玫瑰露台养老院

油炸绿番茄  作者:范妮·弗拉格

旧蒙哥马利高速公路 亚拉巴马州 伯明翰

1986年1月12日

伊夫琳打开手袋,递给特雷德古德太太一块她从家里带来的、用蜡纸包裹的甜椒奶酪三明治。

特雷德古德太太很开心。“噢,谢谢!我爱吃美味的甜椒奶酪三明治。其实,颜色漂亮的东西我都爱吃。你不觉得甜椒奶酪的颜色很漂亮吗?看着就让人高兴。我也爱吃红辣椒,我以前爱吃蜜饯苹果,现在不能再吃了,牙齿不行了。让我想想,红颜色的东西我都喜欢。”她思忖片刻说道。

“我们养过一只名叫希斯特的红母鸡。我每次到后院,都要说一句:‘希斯特,不要啄我的脚趾,不然我就把你油炸了配汤团吃。’它就昂起头,从我身边绕开。除了我和我的儿子阿尔伯特之外,它啄每个人。就算在大萧条时期,我们也不忍心吃掉那只母鸡。它后来老死了。我和全家人上天堂的时候,我希望希斯特和浣熊库基也在。我知道老西普塞肯定在。

“我不知道西普塞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黑人全都来路不明。她刚开始给特雷德古德妈妈干活时约莫十岁或十一岁。她穿过铁轨,从黑人聚居区特劳特维尔走路过来,说自己叫西普塞·皮维,想找份活儿做,妈妈就收留了她。特雷德古德家的孩子都是西普塞帮忙带大的。

“西普塞瘦伶伶的,个子很小,性格很有趣。黑人那些老派的迷信,她都信以为真。她的母亲是个奴隶。西普塞对咒语怕得要死……她对妈妈说,她在特劳特维尔的邻居每天晚上都在一个人的鞋里放黄色的魔法粉,结果让那个人丧失了机能。不过,这个世界上最让她害怕的东西莫过于动物的脑袋。你交给她一只鸡、一条鱼,或是大块头乔治杀了的一头猪,她一定要先把它们的头在花园里埋起来,然后才肯收拾烹煮。她说,要是不把动物的脑袋埋掉,它们的魂魄就会进入人的身体,让人精神错乱。有一次爸爸忘了这茬,带了些猪头奶酪回家,西普塞像报丧女妖一样尖叫着跑了出去。直到她的一个朋友在原地作了法,她才肯回来。她埋在花园里的动物脑袋大概足有上百个了吧。你知道,因为这个缘故,我们种出了镇上最大的番茄、秋葵和南瓜!以前巴迪管它叫鱼头花园。

“不过,西普塞虽然神神道道,却是亚拉巴马州数一数二的厨师。她十一岁时,人家就说,她能做出最美味的肉汁饼干、水果馅饼、炸鸡、芜菁甘蓝和黑眼豌豆。她做的汤团轻得能飘在空中,你得赶紧吸溜才能吃到嘴里。咖啡馆用的菜谱全是她发明的。她把自己掌握的烹饪知识一股脑儿都教给了艾姬和露丝。

“我不知道西普塞为什么自己没有孩子。没有人比西普塞更爱小孩子了。特劳特维尔的黑人妇女要是想出去玩耍,就把自己的小宝宝交给西普塞照看一个晚上。她们知道,她会把孩子照顾得很好。西普塞说,没有什么比摇着小宝宝更让她开心的事情。她摇着小宝宝,整夜唱着歌,有时同时照看两个宝宝,因为盼望自己有个孩子,盼得人都憔悴了。

“这时候,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就在感恩节前后——妈妈说外面严寒刺骨,树木一片光秃秃——西普塞正在楼上铺床,她在黑人教堂的一个朋友来到后院,向她大声喊话。这位朋友激动地告诉她,火车站有个伯明翰姑娘要把自己的孩子送人。她让西普塞动作快点儿,火车就要启动了。

“听到这话,西普塞飞快地跑下楼,身上只穿了件薄裙子,系着围裙,迫不及待地从后门跑了出去。特雷德古德妈妈说,她大声嚷嚷,叫西普塞穿上外套,西普塞回了一句‘来不及了,特雷德古德太太,我要去抱养那孩子’后,一眨眼就没了人影。妈妈站在后门廊上等着她,很快就看到火车开走,西普塞回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因为跑过荆棘丛,她的腿上布满划痕和血渍。她抱着一个又黑又胖的小男孩,身体裹在毛巾里,毛巾上写着‘田纳西州孟菲斯迪克西酒店’的字样。西普塞说,那姑娘要坐火车回家,她告诉西普塞,她不敢把孩子带回去,因为她的丈夫已经坐牢三年了。

“我们始终不知道这孩子的真实姓名。西普塞说,既然他是从火车上捡来的,就管他叫乔治·普尔曼·皮维吧,用普尔曼卧铺车的发明者给他取名。不管他的生父是谁,一定是个大块头,因为乔治长大后,身高一米九,体重二百三十斤。

“小时候,爸爸带他去店里教他屠宰。乔治十岁就学着杀猪了,西普塞为他感到骄傲……哪怕他是她亲生的,她也不可能更爱他。她常常抱住他说:‘宝贝儿,咱们只是没有血缘关系,可不能说你不是我的儿。’

“后来,大块头乔治受审,西普塞穿戴齐整地去法庭,风雨无阻……她应该活了将近九十岁。当然,黑人的年龄很难从外表看出来。

“她整天唱福音歌……《在前方行李车里》《我要搭早班车回家》……总是唱跟火车有关的歌。她去世前一天晚上对乔治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耶稣穿着一身白衣服。耶稣是幽灵列车的售票员,要接她去天堂。

“我不妨大胆地说,西普塞在咖啡馆做饭做到八十多岁。大多数客人来咖啡馆,就是为了吃她做的饭,肯定不是看中咖啡馆的外观。艾姬和露丝买下它时,就只是一间宽敞的老房子。它坐落在铁轨正对面,从多特·威姆斯上班的邮局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

“我记得她们搬家那天的情形。我们都去帮忙,西普塞埋头扫地,无意中注意到露丝要把那张《最后的晚餐》贴在墙上。西普塞放下扫帚,对着画端详片刻,问道:‘露丝小姐,和耶稣先生坐在一起的是啥人?’

“露丝想表达善意,就说:‘西普塞,那是耶稣先生和兄弟们。’西普塞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噢,啊哈。我还以为马利亚小姐只生了一个儿子哩。’然后她就接着扫地了。我们差点儿笑死。西普塞完全清楚画上的那些人是谁。她只是喜欢逗人玩。

“朱利安和克利奥搭了四个木制的卡座,又在后面砌了个房间,这样艾姬和露丝就有地方住了。咖啡馆店面部分的墙壁用了多节松,地板铺的是普通的旧木头。

“露丝想把这地方装饰一下。她贴了一张画,一艘船在月光下航行。可是艾姬从露丝身后走过去,伸手把它揭下,贴上了她自己找到的一张画,几只狗围坐在牌桌边,抽着雪茄打扑克。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莳萝泡菜俱乐部。这是她和朋友格雷迪·基尔戈创办的一家疯疯癫癫的俱乐部的名字。除了头一年她们张贴过一张圣诞节装饰画,后来艾姬也没有把它揭去,还有一张旧的铁路日历,就这些东西。

“屋里只有大概四张桌子,椅子任意搭配。”特雷德古德太太笑起来,“一不留神就会让你摔个屁股蹲儿。她们始终没有收银机。她们把钱放在一个雪茄盒里,从里面给人找零钱。她们在柜台的架子上放了薯片、猪皮、梳子、嚼烟、鱼饵和小玉米芯烟斗。

“艾姬一大清早就开门营业,直到用她的话说‘最后一只狗被绞死’才打烊。

“巨大的‘L与N’公司铁路调车场离这条街只隔两个街区,铁路工人都在这里吃饭,黑人和白人都一样。艾姬在后门接待黑人。当然,很多人不喜欢她卖饭给黑人,她这么做会惹来一些麻烦,但是艾姬说,没有人能吩咐她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克利奥说,艾姬单枪匹马抵抗三K党[三K党:美国奉行种族主义的一个民间组织。],他们拦不住她。她的脾气很好,但是到了关键时刻,她表现得很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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