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兹环路212号

油炸绿番茄  作者:范妮·弗拉格

亚拉巴马州 伯明翰

1986年1月19日

又到了星期天。伊夫琳和埃德·库奇准备出发去养老院。她关掉咖啡壶,心里很不情愿去,但是埃德对母亲的事情格外上心,她不敢拒绝,至少得向这位严厉刻薄、动辄怨天尤人的婆婆问声好。去养老院对她来说犹如酷刑,她讨厌疾病、消毒水和死亡的味道。它们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医生和医院。

伊夫琳四十岁时母亲病故,从此以后,恐惧绵绵不绝地袭来。如今,她看晨报时总是先翻到讣告栏,连星座占卜都退居其次。看到人们去世时七八十岁,她心里觉得欣慰;看到亲人亡故时已是耄耋之年,她满心欢喜;不知何故,亡者高寿让她感到踏实。如果她看到有人四五十岁离世,就会一整天心神不宁,尤其是如果讣告结尾处写着家属请求向癌症协会捐款。最让她不安的莫过于讣告对死因讳莫如深。

什么病?

突然辞世,什么原因?

哪种事故?

她希望所有细节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无须揣测。她讨厌家属请求向动物保护协会捐款。什么意思?狂犬病……狗咬伤……猫瘟热?

近年来,有很多请求向癌症协会捐款的案例。伊夫琳很不解,她为什么必须活在一具即将衰老、崩溃并感到痛苦的躯壳里。她为什么不能栖身于桌子里,一张宽大结实的桌子,或者炉子,或者洗衣机?她宁可让一名普通的修理工——比如电工或水管工——而不是医生来拾掇她。当年她在分娩的阵痛中挣扎时,产科大夫克莱德医生站在那里,红口白牙地对她胡说八道。“库奇太太,你一看到自己的孩子,就会把这些痛苦忘得一干二净。再加把劲儿。你甚至不会记得这件事,相信我。”

大错特错!她记得每次疼痛,从头到尾,要不是埃德执意想要个儿子,她不会第二次生育……又一个谎言被揭穿:第二次分娩跟第一次一样疼,也许更疼,因为这一次她知道会发生什么。整整九个月,她都对埃德气不打一处来,感谢上帝,她生下了汤米,因为这对她来说,从此一劳永逸了。

伊夫琳一辈子害怕医生。当年是心怀戒备,如今,她讨厌、嫌恶、鄙视他们。自从那一天,那位医生拿着病历昂首阔步地走进她母亲的病房……

那个穿着涤纶西装和两斤重的皮鞋的得势小人,自命不凡,煞有介事,护士们像艺伎一样围着他团团转。他根本不是她母亲的主治医生。那天早上,他只是替另一名医生查房而已。伊夫琳站在旁边,握着母亲的手。他走了进来,不屑于做自我介绍。

伊夫琳说:“你好,大夫。我是她的女儿伊夫琳·库奇。”

他的眼睛依旧盯着病历,大声说道:“你母亲患有急速恶化的肺癌,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肝脏、胰腺和脾脏,并有迹象表明已经侵入骨髓。”

在这一刻之前,她的母亲压根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伊夫琳不想让母亲知道,因为母亲非常害怕。她至死难忘母亲脸上惊恐的表情。而这位医生,他带着一群跟屁虫沿着大厅继续向前走去。

两天后,她的母亲陷入昏迷。

伊夫琳永远也忘不了那间灰色水泥墙的无菌重症监护候诊室,她在里面度过好几个星期,跟在里面等待的其他人一样既害怕,又困惑。大家知道,自己的亲人正躺在走廊尽头一间见不到阳光的冰冷房间里等待死亡。

大家萍水相逢,聚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共度可能是他们此生最私密也最痛苦的时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没有礼仪规范。没有人让他们为经受此等考验做好准备。这群可怜人像伊夫琳一样害怕,却竭力做出一副勇敢的样子,若无其事地聊着日常琐事,明明吓得魂不守舍,却假装一切如常。

有一家人被吓到无法接受事实的地步:走廊尽头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是他们的母亲。他们总是称呼她为“他们的病人”,询问伊夫琳“她的病人”情况如何,尽可能地让自己远离真相,努力地平复痛苦。

他们每天都在一起等待,知道那个时刻即将到来,要求他们“决定”是否关掉仪器的那个可怕时刻……

“这样最好。”

“他会好受得多。”

“这是他的心愿。”

“医生说他已经走了。”

“这只是个技术问题。”

技术问题?

全都是成年人在冷静地商量。其实伊夫琳真正想做的是为母亲号哭,她亲爱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她至亲至爱的人。

那个星期六,医生来到候诊室,探头向内张望。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交谈戛然而止。医生环顾房间。

“库奇太太,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可以吗?”

她的心怦怦直跳,用颤抖的手抓起手袋,其他人同情地看着她,一个女人摸了摸她的胳膊。但他们暗暗地松了口气,医生叫的不是自己。

她认真地听医生说话,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他把事情解释得简单明了:“没必要延长……”

医生说得很有道理。伊夫琳如行尸走肉般站起身回了家。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接受现实,让母亲离去。

可是,不管人们理智上如何认为,情感上都无法真正地做好准备,关掉仪器,放弃母亲的生命;熄灭自己童年的灯光,若无其事地走开,好比关灯离开房间。

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没有勇气回到医院,陪在母亲身边。如今她半夜醒来,依然愧疚悔恨,泪眼婆娑,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这番经历也许是伊夫琳害怕与医生或医院打交道的诱因。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想到要去看医生,自己就会冒一身冷汗,浑身发抖。仅仅是听到“癌症”这个词,就让她胳膊上汗毛直竖。她不再触摸自己的乳房,因为有一次她摸到一个肿块,差点儿晕过去。幸好那个“肿块”原来是洗衣服时粘在胸罩上的一团面巾纸。她知道自己的恐惧莫名其妙,她其实应该去检查身体。人家说,应该每年做一次体检。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做检查,哪怕不为自己,也该为了孩子们去做。这些她都知道,却无济于事。有时候她鼓起勇气预约了体检,却总在最后一刻取消预约。

伊夫琳上次看医生是在六年前,因为膀胱感染。她只想让医生在电话里给她口头开几盒抗生素,但是医生要她过去,执意要给她做盆腔检查。她呈截石位躺在那里,脚搁在脚架上,心里想,还有什么比让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在你体内掏来摸去更难堪的事情,好像你是个垃圾袋似的。

医生问她,上次乳房检查是什么时候。伊夫琳撒了个谎,说:“三个月前。”

他说:“好吧,既然你来了,不妨再做个检查。”

她语速很快地说起话来,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可是才说到一半,他就说:“我觉得不太对。”

等待检查结果的日子不堪回首。她在梦魇般的混沌状态中浑浑噩噩,度日如年。她根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信仰上帝,却向上帝祈祷,跟他讨价还价。她许诺,只要不让她得癌症,她再也不会发牢骚。余生她只要活着就感到幸福,她要为穷人做善事,每天上教堂。

可是,她一旦发现自己安然无恙,不会如想象中那样行将就木时,第二天就又故态复萌。不过,经历这场虚惊之后,她只要身体感到疼痛,就深信自己得了癌症;若是去找医生核实,不仅癌症会得到确诊,医生还会用听诊器听她的心脏,迫不及待地送她去做开胸手术,让她无处可逃。她开启了一只脚踏进坟墓的生活。她看着自己的手掌,恍惚间觉得自己的生命线逐日变短。

她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等待检查结果的日子,认定自己其实不想知道身体有没有出毛病。她宁愿稀里糊涂,让生命戛然而止。

今天早上他们开车去养老院时,她意识到,生活在一天天地变得不堪忍受。每天早上她都跟自己玩游戏,只为熬过这一天。比如她对自己说,今天会发生美好的事情……下次电话铃声响起,会听到改变人生的好消息……她会收到让自己惊喜的邮件。可是,除了垃圾邮件、误拨的电话号码和邻居求助之外,她一无所获。

伊夫琳终于慢慢地意识到,一切都不会改变,没有人会从天而降拯救她脱离苦境。于是,静默的歇斯底里和可怕的绝望席卷而来。她渐渐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井底,她大声呼救,却无人应答。

近些日子,漆黑漫长的夜晚连着灰暗阴郁的白日,无休止地周而复始。失败感如巨浪一般裹挟着她,让她满心忧惧。她害怕的不是死亡。她低头凝望着死亡的黑洞,多少次想纵身跃下,一了百了。事实上,这个念头对她产生了越来越强大的吸引力。

她竟然想好了用什么方法自杀。用一颗银白色的子弹。圆润光滑,像一杯冰凉的蓝色马提尼酒。她会在动手前把枪在冰箱里冷藏数个小时,当子弹击中她的脑袋时,她会感到冷酷冰爽。她似乎感觉到冰冷的子弹穿透滚烫、混乱的大脑,把痛苦一劳永逸地冰封。枪声将是她在世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空无。也许万籁无声,只有鸟儿在清澈凉爽的半空中飞翔。在离地很远的高空。有甜美纯净的自由气息。

不,她害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她的生活,它日复一日地让她回想起那间灰扑扑的重症监护候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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