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重耳的归乡之路

云朵的道路  作者:格非

他的行踪,在中原大地上画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圈。

缘起

公元前745年,晋昭侯封其叔父成师于曲沃。后成师(曲沃桓叔)、曲沃庄伯及曲沃武公祖孙三代,经过长达六十七年的征战,终于在公元前678年攻入晋都城,击败晋侯缗。曲沃武公由此成了晋国的新主人,并位列诸侯,完成了由曲沃小宗取代翼城大宗的历史过程,史称“曲沃代晋”。

晋武公之子晋献公亦为一代英主。

在清人顾栋高看来,晋之初封,不过太原百里之地,其后献公不断扩大地盘,相继灭掉了耿、霍、魏等周边十六国。而其中最为关键的一步,当为伐虢灭虞之役。经此战后,自渑池以东,崤函四百余里,尽虢略之地,晋之得以西向制秦。秦人抑首而不敢出者,以先得虢地扼其咽喉也。可以说,正是晋献公近乎疯狂的开疆拓土,为此后的经营中原,迫逐戎狄,成就晋国长达一百五十余年的霸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然而,晋献公在外能征善战,杀伐果决,固为一世雄主,但对于国内事务,尤其是门闾闺阁之事,愎谏违卜,昏聩荒淫,被宵小妇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愚痴如婴孩,并终身不悟,为身后的祸乱埋下了种子,令人唏嘘。

按照《左传》的记载,晋献公初娶贾女,未能生子,后与父亲晋武公的小妾齐姜私通,生下了一双儿女,其女后来成为秦穆夫人,其子则为太子申生。接着,他又从戎狄之地娶来二女,大戎生重耳,小戎生夷吾。再后来,在征伐骊戎时,骊戎的国君将女儿骊姬嫁给了他,生下了奚齐,随同骊姬陪嫁而来的妹妹,为他生下了卓子。

照理说,在这样一个等级秩序和权力结构中,作为后来者的骊姬,就算她心里有什么弑夺篡逆的想法,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要想越过素有仁孝之名的太子申生,连续除掉重耳、夷吾等“群公子”,让自己的儿子奚齐改立太子,并成为一代国君,似乎很不切实际,也可以说,这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骊姬有的是过人的耐心以及缜密深隐的智谋。

她的第一个步骤是,放逐群公子于边鄙之地,唯独将自己的儿子奚齐和妹妹的孩子卓子留在都城。但问题是,如此夷灭人伦的荒谬之事,晋献公会接受吗?

《左传》是这样来描述这个事件的:

骊姬嬖,欲立其子,赂外嬖梁五与东关嬖五,使言于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场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大子主曲沃,而重耳、夷吾主蒲与屈,则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晋侯说之。夏,使大子居曲沃,重耳居蒲城,夷吾居屈。群公子皆鄙,唯二姬之子在绛。二五卒与骊姬谮群公子而立奚齐,晋人谓之“二五耦”。

这段文字言简而义丰,且多用省叙,值得仔细推敲。骊姬平常深得晋献公宠溺,但她并未恃宠而骄,任性妄为。她考虑得最多的事,是如何在达成自己愿望的同时,将个人的意图完全隐藏起来,从而彻底地“置身于事外”。

她贿赂了两个名叫“五”的外嬖,即梁五与东关嬖五,让他们从外部入手游说,不停地在晋献公面前旁敲侧击。用日本学者竹添光鸿的话来说,这叫“机深用微,假手于人,而几微不露”,谋事在己,而一字不出于己口。从时间上来说,“二五”之劝说晋献公,殆非一日。在面对如此重大的人事安排时,君臣之间想必也有过一番问答,《左传》皆作了省略。不过,从“使俱曰”三字来看,“二五”之游说,亦必有先后与反复。

另外,谗言以庄言出之,藏私欲于忠信箴劝,真中有假,假中有真,不由得献公不信。家国宗社与边境军事重地,由亲子二人镇守,拱卫都城,语极深雅堂皇。

最后,“旌君伐”与“晋之启土,不亦宜乎”二语,为好大喜功的晋献公所乐闻,可谓正中晋献公的心坎。

因此,在整个事件的实施过程中,不唯晋献公不察骊姬之谋,就连居守曲沃的太子申生,前往近秦之地蒲城的公子重耳,远戍近翟之地“南北二屈”的公子夷吾,恐怕都会如堕雾中,不明所以吧。

太子申生的最终被废,在献公命他亲帅下军,伐耿灭霍时,即已见出端倪。自古太子为储君,君在外,太子监国,奉祭宗庙;如跟随国君征战,太子当为抚军。至于统兵打仗,那是国君与正卿的职责。

此前已有太子被迫离开都城,远徙曲沃之事,现在太子随父出征,分率下军,晋大夫士蒍已经看出申生终不得承继大位,遂私下劝他,不如模仿吴太伯之奔吴地,主动让位逃走,这样既有令名,又可以远祸。士蒍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如果太子得立,则为国君;如果被废,则罪至身死。中间并无任何回旋腾挪的余地。太子申生不听。

随后,晋献公又命太子单独领兵,攻打东山皋落氏。这一次,重臣里克对晋献公进行了一番劝谏,认为国君的行为,违反了“君之嗣適不可以帅师”的古制。而献公的答复是:“我有好几个儿子,还不知道立谁为君呢。”至此,废立之事,更趋于明朗化。

在事件的整个过程中,骊姬始终没有露面——好像事情自然而然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但她四处奔忙的身姿,却又影影绰绰,无处不在。到了晋献公欲改立奚齐为太子而举棋不定的节骨眼上,骊姬这才亲自出面,一击而致命。

她联络宫中大夫,以所谓的投毒谋反事件,构陷太子申生,并将公子重耳和夷吾一并牵连其中。得知太子申生于新城自缢身亡的消息之后,晋献公随即派兵攻打蒲、屈,急如星火,刻不容缓。公子夷吾奔梁避难,而重耳也踏上了长达十九年的逃亡之路。

逃亡

《左传》第一次提及公子重耳,兼述晋国漫长内乱的端绪,是在鲁庄公二十八年,即公元前666年。至鲁僖公二十三年(公元前637年),专文重述公子重耳之逃亡始末,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年。在这三十年的时间里,《左传》间或述及重耳及群公子被难之事状,语极精审,且多追叙、预叙、插叙和补叙,或简或繁,或详或略。线索既杂,头绪既多,事件之枝节亦颇芜杂,其间又掺秦、齐、楚、郑等诸侯之事,虽说草蛇灰线,主次有别,然终不免头绪纷乱,淆人眼目。因此,到了鲁僖公二十三年,作者遂以罕见之篇幅,浓墨重彩地总述重耳在外十九年的行踪,由头至尾,备述无遗,皴画点染,波澜壮阔。

重耳自狄适齐,先后辗转八国,重返故乡的经历,《左传》的记述张弛有度,生动绰落。每次重读,未尝不击节赞叹。

竹添光鸿对《左传》叙事的评价只有三个字,叫作“微而显”。微者,记事之净省简朴,不动声色也;而所谓显者,藏大义、情感、褒贬于字里行间,意深而旨远也。范宁在《春秋榖梁传序》中,对《左传》行文的评价也只有三个字,叫作“艳而富”。所谓艳者,盖谓生花妙笔别致奇崛也;而所谓富者,则是指历史事实的搜揽考辨,宏阔详备也。方苞认为,《左传》的叙事之法,在古无两,远非汉唐作者所能望其项背,殆非虚誉。而魏禧则将“重耳之亡”这段锦绣文字与《史记》信陵君传相提并论,谓之“双美”。然而,在我看来,左氏之文的质朴雄浑与精妙绝伦,虽《史记》亦不能及也。

重耳奔狄,事在鲁僖公五年(公元前655年)。其时重耳十七岁。

他在狄逗留了十二年,至离狄而再度流亡,已近而立之年。那么,重耳在蒲城之时,面临寺人披雷霆万钧的追杀,不得不去国远遁,他为何不择秦、齐、楚等大国而栖,独奔北方之狄呢?我想或许有以下几个方面的考虑。

第一,狄戎是重耳的母邦,与晋同为姬姓之国,其接纳逃难公子,当无疑问。再加上事出不备,奔狄或许是重耳在情急之下的本能选择。其实重耳的兄弟夷吾在出逃时的第一目的地,也是狄国,只是重耳奔狄在先,夷吾再去,就落了后手,不得已之下才改投梁国。

第二,狄处太原西北,距晋不远,且狄之政治外交相对独立,民情风俗,与中原各国判然有别,与晋之政治联系相对较少。如果晋想要追杀他,也无法通过外交手段进行贿赂或交换。

第三,重耳出奔之时,其父晋献公仍在世,风雨飘摇的国内情势如何演变,尚需冷静观察。因此,蛰伏于北方戎狄之邦而远离中原之地复杂的政治纷争,养其锋锐,实为以静制动的理想选择。

后来的事情也验证了重耳判断的准确性。夷吾即位后,并未忘记重耳这个心腹大患,苦于求取无门,也只能再次派出寺人披越过国境,去狄国实施暗杀。而重耳在狄国国君的周密保护之下,让寺人披无功而返。

公子重耳离开狄国的时间,是鲁僖公十六年(公元前644年)。此前,晋献公已死,奚齐初立即为晋大夫里克诛杀。秦穆公纳夷吾(惠公)于晋,重耳原本希望借助秦国的力量帮助自己回国的愿望已经完全破灭。

他决定先到齐国去碰碰运气。

从狄至齐,得路过卫国。卫文公在国内虽说也算得上是个贤明之君,但重耳在路过卫国时,文公不仅不给予礼遇,甚至让重耳一行沦落到“出于五鹿,乞食于野人”的地步。这多少有点让人不可理解。

明代学者魏禧在总结重耳流亡经历时曾说,重耳所经之地,凡有称霸之心的大国,都无一例外地给予了很高的礼遇,而像曹、卫、郑一类的小国和弱国,则往往轻慢不礼,冷眼相待。究其原因,弱小之国处于大国争霸的夹缝中,动辄得咎,自保且不暇,自然谨小慎微,不愿意无端生事。而强大之国目光深远,常着眼于未来,凡有可以利用的资源,就算以后未必用得上,也每每倍加留心,不肯轻易放过。卫文公为一兢兢业业的自守之君,眼光不越四境,其不纳重耳,视若无睹,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的齐国,在一代雄主齐桓公以及足智多谋的管仲的经略之下,方称霸中原,其国力与影响力均已达极致。因此,重耳抵达齐国时,受到了齐桓公隆重的接待,当为自然之事。齐桓公妻之以女,送他马二十乘。重耳在齐国晏安既久,俨然已有在此终老的念头。不过,桓公之末年,齐国也发生了篡逆惨剧,诸侯陆续叛齐,新即位的齐孝公眼见得指望不上,重耳还得继续上路。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已生出争霸之心的宋国。重耳自齐适宋,途经曹国时,又发生了一件令他切齿痛恨之事。曹共公不知从哪里听说,重耳腋下的肋骨与常人不同而连成了一片,便忽发奇想,要在重耳洗澡的时候一探究竟。他果真就这么做了。这对重耳来说,自然是奇耻大辱,可谓是无礼之极。好在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是个明白人。她一眼就看出重耳以及护卫在他左右的随从均非等闲之辈。她提醒丈夫说,假如重耳归国成了霸业,必会首先报曹共公的无礼之仇,不如给自己留个后路。于是,僖负羁在送给重耳的晚餐中悄悄地塞进了一块玉璧,以表明心迹。落难中的重耳“受餐还璧”,表面上不卑不亢,不动神色,但在心里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向他示好的人。

《左传》中有关重耳适宋的记载,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但根据其他相关史料的记载,宋国的大司马(也是宋襄公的堂兄弟)公孙固,私下里对跟随重耳的狐偃说,宋是小国,刚刚与楚人战于泓水之滨而败北(事在鲁僖公二十二年),眼下的实力,不足以协助重耳返国,劝他向更为强盛的大国求助。宋襄公虽然愚暴可笑,然而在国事颓唐之际,仍然待重耳以礼,并致厚贶,重耳自然也无话可说。

他只得继续向南而行。

他在过境郑国时,虽有大夫叔詹的力谏苦劝,郑文公仍然对重耳不予理会。重耳于是来到了足以改变他日后命运的楚国。

据《晋语》记载,重耳到达楚国之后,楚成王并未按照落难公子过境的寻常礼遇来对待他,而是享之以国君的“九献之礼”,且“庭实旅百”。这说明,楚成王作为雄霸一方、且国势蒸蒸日上的君主,不仅有识人之敏,眼光独到,甚至对天下大势未来的演变之迹,已了然于胸。他与重耳刚一见面,就单刀直入地问他:

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榖?

此话虽有些突兀,但言辞间藏有多少腹内乾坤!重耳自然也深知此中关节,遂以囫囵之语答之:

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

这句话说得十分谦抑、坦率,且带有恭维之意。他将问题还给了对方,意在搪塞拖延。可楚成王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而是重申前问,步步进逼:

虽然,何以报我?

楚成王的再次逼问,绝非寻常的闲话或玩笑。《左传》妙文,往往于此类看似平常的言语中见出险绝奇崛,颇可细细玩味。考之当时天下情势,晋之拓地日广,西逼秦城,东轶齐境,国势渐盛;而楚国自南迁荆山之后,经营有年,于周边小国,鲸吞蚕食,其势力范围已达至中原,诸侯各国之畏楚,已非一日。郑与陈、蔡等国,皆有依附之心。日后晋、楚争霸之局面,已宛然可见。英雄晤对,双方的心迹深机,昭然若揭。在对方的两次逼问下,重耳若继续装聋作哑,一味地虚与委蛇,饰情匿智,就有欺人以愚之嫌。故而,重耳决定不再藏头露尾,索性将问题直接挑明:

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

在此番言辞中,重耳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其过人的见识和胆气,言辞之锋芒,均跃然于纸,可谓英气勃发。从修辞上来说,楚成王之一问再问,重耳之一答再答,颇多跳脱,互不连属,既出人意表,又暗流涌动。“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八字,于不经意间,陡然出之,其耸人心目之犀利,自不待言。楚成王本人听了重耳的表态之后如何反应,《左传》没有交待。但紧接着下文的“子玉请杀之”一语,足以看出当时情境之森然可畏。

至于楚成王送重耳至秦的原委,《史记》的记述,显然更为详尽。楚成王在送重耳去秦国的前夕,曾温语以慰:“楚远,更数国乃至晋。秦晋接境,秦君贤,子其勉行。”英雄相惜之意,殷殷叮咛之情,溢于言表。

根据《晋语》的相关记录,楚成王送重耳至秦,实因秦穆公之召。

当初,秦穆公送夷吾返国,本有深结之意,怎奈夷吾归国登上大位之后,一反常态,不仅不念旧恩,反而处处与秦国为难。晋遇饥荒,秦穆公慷慨救援,他派往晋国的输粮船队,从秦之雍城,至晋之国都绛城,连绵不绝,史称“泛舟之役”。可等到秦国遭遇饥荒,派人到晋国购买粮食时,夷吾竟然一口拒绝。随后秦晋反目成仇,至韩原之战,刀兵相加,秦穆公对夷吾早已完全绝望。鲁僖公二十二年,作为人质滞留于秦都的太子圉,撇下秦穆公的爱女怀嬴,私自逃回晋国。到了这个时候,秦穆公才想起了远在楚国、素有贤名的公子重耳。他派人招纳重耳,也就不难理解了。有人据此评价说,公子重耳最终得以返国,实由惠公(夷吾)、怀公(圉)父子的恩将仇报、目光短浅、反复无常所促成。

重耳抵达秦国后,秦穆公宴请他的盛况,与处于荆蛮之地的楚成王完全不同。《左传》的行文,至此又一变。两人相见之时,重耳赋《河水》,穆公赋《六月》,饮食宴乐,一派其乐融融的春日之景。

据今人杨伯峻的考证,《左传》记述赋诗之例,即从此始。

重耳离狄之时,最属意之国,当然是秦。碍于当时的政治和外交形势,赴秦而不能,不得已乃游历他国。自狄过卫而适齐,去齐而经曹、郑乃及宋,由宋至楚而之秦,历八国而回到了原点,终得返国还乡。他的行踪,在中原大地上画了一个首尾相接的圆圈,其命运鬼神不测的跌宕起伏,自《左传》问世以来,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较之于荷马史诗中奥德修斯的返乡之旅,有更多曲折绮丽、波诡云谲的人间风景。

用楚成王的话来说,重耳在外十九年,险阻艰难备尝,民情真伪皆知,其最终得以归乡,既赖人力,亦有天命。

追随者

《左传》中的历史事件,纷繁复杂,纵横交错,作者杂用铺陈与点画之法,皴画渲染、细笔勾勒,各臻其妙。叙事之草蛇灰线,首尾完具,事无巨细,各得其所。“重耳之亡”这篇文字,固然是述史记事之作,亦是在为重耳作传。在塑造人物方面,其笔法之精湛,尤足称奇。在描摹、刻画人物时,作者善用烘托、映射之故技,有正笔,有陪笔,或写实,或写意,疏密相宜,致使文章生动别致,摇曳生姿,令人叹服。

重耳雄姿英发,颖悟聪慧,识见超拔,志向远大,更兼文而有礼,言辞富有才辩,律己甚严而宽以待人,所有这些方面,《左传》都作了正面的描述。但对于重耳形象或性格中的诸多弱点和瑕疵,作者也未轻易放过,可谓一笔不落。比如重耳之易于生怒,好色而贪图晏安,延宕、胆怯而多疑,乃至于孩子气的任性,《左传》亦多所着墨。

揣摩《左传》的叙事,重耳固为一时之豪杰,但并非现代意义上的“个人”。重耳屡历险境而终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也不是个人意义上的成功。在春秋时代,“人”这个概念,绝非当今社会单纯的原子化个体,“人”的后面有“群”,“群”的后面有“礼”,“礼”的后面有“时”或“势”,时势之外,亦有天命。

公子重耳之“传记”最终得以完成,在背后始终不离不弃地追随他的“从者”,也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重耳在游历八国之时,除卫国之外,所到之地,往往让人望而生畏,油然生出敬重之意,众多追随者挺拔、伟岸的身姿,起到了“先声夺人”的效果。这是《左传》《史记》一类的叙事文体常用的映射之法。所谓不写之写,花叶互现,笔未到而意先到也。

重耳奔狄之日,他的追随者一共五人,《左传》一一记录在案: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魏犨、司空季子胥臣。考之《左传》的前后文,重耳之随从实不止此五人。比如说,狐偃的兄弟狐毛以及贾佗诸贤,传文皆没有提及。竹添光鸿认为,在重耳奔亡之初,或许追随者只有五人,狐毛和贾佗诸人均为后来陆续加入。等到重耳返国,赏赐众多追随者的功绩时,又突然冒出了一个介子推来,足见其从游者之众,神龙见首不见尾,无需亦无法一一详加交待也。

狐偃字子犯,有时也被人称为咎犯。他是重耳的舅父,更是心腹,在所有追随者中,最为重耳所倚重。此人老成持重,既肃穆又宽厚,重耳对他的依赖,犹如乳子之依严父。每到艰困紧急关头,总是由他出面化解危机,并屡屡给予外甥以心理安抚。

重耳在卫国的五鹿乞食,野人递给他一块泥土,重耳一时失控,“怒欲鞭之”,狐偃只用“得土有国”一句规劝,立刻平息了重耳的愤怒,使他转而“稽首受之”;重耳在齐国乐不思归,意志涣散,有意在齐地苟且终老时,仍是狐偃与姜氏合谋,将他灌醉后,强迫他上路。后来,到了晋楚于城濮交兵,晋国可以一战而定中原之时,重耳在退避三舍后,仍想避战,疑窦丛生,畏首畏尾,迟迟不肯作出决断。狐偃不得不再次充当外甥“心理按摩师”的角色。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大概只有他知道重耳在想什么,怕什么。于是,狐偃这样对重耳说:

战也。战而捷,必得诸侯。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

这段话说得实在高明。

“战也”二字有敦促规劝之意,并表明自己的立场。接下来,他言简意赅地为重耳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形势与战事的可能后果:打赢了,自然可以称霸诸侯,号令天下。万一打败了,不过就是退兵回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晋国外有大河,里有高山峻岭,故称“表里山河”,不得已据险而守,楚国也不足为害。狐偃未战而先为战败设身处地的一番言辞,准确地击中了重耳疑神疑鬼的要害,并立即打消了重耳的重重顾虑,促使他下决心放手一搏。

重耳自秦返国,舅甥二人一起渡河。狐偃眼看着辅佐重耳的使命完成在即,想起自己流亡途中对外甥的种种不敬,就想功成身退。他突然将一块玉璧交给重耳,并告罪请辞。重耳将玉璧投入河中,竟像个孩子似的发誓赌咒,向狐偃表明“同心合德”的心迹。这也是“不写之写”。此段文字,不啻是将重耳的流亡途中狐偃对重耳的种种得罪、无礼和违拗之事重写了一遍。

顾栋高认为,在公子重耳流亡归国至最终称霸中原的历程中,狐偃、赵衰和司空季子胥臣三人居功至伟。而在三人之中,尤以赵衰为首功。而《国语·晋语》则将狐偃与赵衰、贾佗的贡献作了调和,所谓“父事狐偃,师事赵衰,长事贾佗”。在《史记》中,司马迁将重耳过卫欲怒鞭野人时狐偃的一番劝慰之辞,记在了赵衰的名下。另外,重耳适齐被灌醉后强行带离,赵衰亦为首谋。

在重耳流亡的过程中,《左传》对赵衰的描述,仅次于狐偃。

重耳之居狄,狄君将战争中俘获的叔隗、季隗姐妹送给了重耳。公子自娶季隗,却将叔隗赠予赵衰为妻,足见赵衰在重耳心目中的地位。应当说,跟随公子重耳流亡的“五贤士”,皆为天下英才,但赵衰的过人之处,乃在于目光远大,足智多谋,言辞得体,且举止温雅有礼。他被后人称为“冬日之阳”,并非浪得虚名。

细绎《左传》文意,秦穆公宴飨重耳之际,重耳本打算携狐偃赴会,但狐偃推辞说:“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秦穆公赋《六月》之后,赵衰急忙提醒重耳拜谢恩赐,重耳遂退于台阶之下,稽首而拜;而当秦穆公也降阶一级以示尊重和辞让时,赵衰则以重耳代言人的身份答礼说:您用辅佐天子的诗歌以命重耳,重耳岂能不拜?这说明,赵衰不仅谙音律,富文略,知礼节,亦以重耳之师尊自命也。

“五贤士”中的司空季子胥臣,《左传》中着墨不多。只是到了城濮之战时,晋文公重耳命胥臣统帅下军,以犯陈、蔡之军,胥臣最先向楚国联军发动攻击。他用虎皮蒙马,将楚军之右路一举击溃,可见胥臣实为不可多得之将才。《左传》历述从者之能,由狐偃敏于进退之耳提面命,至赵衰的文而有礼,为一变;至胥臣的能征善战,又一变也。

至于说颠颉和魏武子魏犨的命运,在“从亡五贤”中最富有戏剧性,说来令人感喟不已。

鲁僖公二十八年,晋文公重耳在伐曹的战事中包围了曹国的国都,终于可以一雪当年曹共公偷窥自己洗澡的奇耻大辱。晋文公因顾念僖负羁夫妇“送餐藏璧”的恩惠,特地晓谕晋军将士,不得进入僖负羁的宅院,并保全其家人。接到命令的颠颉和魏犨发怒说,我们这些跟随他逃亡的功臣还没有得到什么赏赐,他却还念念不忘僖负羁的小恩小惠!两人自作主张下令攻击,并放火烧掉了僖负羁的房子。魏犨在这次冲突中,胸部也受了重伤。

照理说,大臣违抗君命,按律皆当处死。但奇怪的是,晋文公以抗命之罪,只杀掉了颠颉一人,在军中示众,却派人去探访、慰问魏犨。晋文公私下里嘱咐使者说,如果魏犨伤得很重,那就杀掉他,以明军纪。言下之意,如果伤得不重,仍能带兵打仗,那就不妨留他一条性命,日后好派用场。在严肃的军纪面前,晋文公仍有所偏私。这说明,文公只是深惜魏犨之才,而非顾怜其命。

幸运的是,魏犨对文公派使者来慰问自己的真正目的心知肚明,判断准确。他用布帛将胸部的伤口绑得紧紧的,装出健康无碍的样子,故作轻松地对使者说:“托君王的福,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为了证明自己的伤不足挂虑,他还忍痛表演了一番:向前跳跃三次,又转过身来向后跳了三次。

晋文公接到了使者的报告,真的就赦免了他。

《左传》之叙事,对于许多重大历史事件的描述,往往笔法净省,点到即止;相反,对于日常细碎琐事和人情世故,则每每记叙甚详,极尽曲折,为其行文增奇附丽。司马迁深得左氏之法,叙事常有出人意表的汪洋恣肆,有若三月之桃花流水,让读者茫然不见其际涯。

女眷

重耳离狄之齐,在家中与妻子季隗长别。

重耳说:“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这本是一句戏语,季隗当然深会其意,亦以戏语答之: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如果再等二十五年,我行将就木了。不如还是等你吧。

季隗是狄族人,出生在一个名叫“廧咎如”的地方。从她对丈夫的答语来看,其性格亦豪迈善谑,离别时不屑作小儿女之态。但重耳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七年之后,重耳返晋得国,季隗终得与重耳相见。在晋文公的九个妻子中,季隗班列第三。

公子重耳抵达齐国后,齐桓公将宗室的女儿齐姜嫁给了他。根据重耳在齐国晏安既久,竟有在那里终老的想法来看,姜氏之貌美迷人,自然可以想见。赵衰、狐偃等人对重耳贪图享乐而忘了四方之志,深以为忧,遂在桑树之下密谋。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桑树上还有一个人呢!

在桑树上采桑的“蚕妾”,不期然听到了狐、赵之谋,对自己的旦夕之祸茫然不知,还把自己无意间听来的话告诉了姜氏,姜氏因担心泄密而果断地杀了她。蚕妾既死而不知其所以死,每读《左传》至此,未尝不凄恻难忍,深惜三叹也。据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奥德修斯的归乡之船在途经塞壬出没的海域时,船上的水手们要用蜂蜡堵住自己的双耳了。

姜氏听到随从的谋划,不仅没有阻拦,反而杀蚕妾而力劝重耳离开:“行也。怀与安,实败名。”“行也”二字,口角毕现。姜氏的行为和言辞均显得堂皇而深明大义。只不过,重耳被灌醉离开齐国后,这个姜氏,就再也没有了下落。

至鲁文公六年,晋文公死后,一个叫赵孟的人,在遍述晋文公众多的妻妾之位序时,姜氏也没有被提及。有人推测她早死,也有人干脆说她改嫁了。他们的理由是,以姜氏的美貌和贤明,顾念旧恩的晋文公不可能忘了她。

虽说姜氏下落不明,但历朝历代的《左传》读者,道德家和追根寻底的好事者,都没有忘了她。西汉刘向的《列女传》中,就有晋文公迎归姜氏为夫人的记录,只是不知所本,大概是后人一厢情愿的想当然,未可确信。

重耳自楚至秦,秦穆公一下子送给他五个女子。

为什么送这么多呢?《左传》叙及此事,仍然一如既往地不动声色。但我们还是可以从“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八个字中,看出一些端倪。秦穆公送给重耳五位女子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怀嬴”混迹其间。因为这个怀嬴,不是别人,正是晋怀公圉的妻子。当年晋国在韩原之战落败,国君被俘,太子圉作为人质就被扣留在了秦国。秦穆公为了修复两国的关系,将自己的爱女怀嬴嫁给了他。后来,太子圉独自逃归晋国后,怀嬴便落了单。说起来,怀嬴还是重耳的侄媳妇呢!若秦穆公独以怀嬴妻重耳,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秦穆公深知重耳之贤,且前程远大,有心为女儿找个好归宿,遂出此计谋,庶几可以塞众人悠悠之口。其中无限之曲折,尽在“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八字之中。秦穆公之老奸、心虚以及爱女心切之情,均毕现于纸。

话虽如此,重耳对怀嬴的嫌弃和不快也可想而知。一次,怀嬴捧水盆伺候重耳洗手,重耳洗完手后,甩手去水,不慎将水珠溅落到了怀嬴的身上。怀嬴当即发作,对重耳怒道:秦、晋两国地位相当,您为何如此看不起我?吓得重耳赶忙向她郑重道歉谢罪。

到了第二年,重耳刚刚归国,就第一时间将怀嬴接回。这一次,秦穆公已无需遮遮掩掩,他大张旗鼓地送给重耳三千名得力的卫士和仆人。而当初随怀嬴嫁给重耳的另外四位女子,再也没被提起了。

孟子在《离娄》篇(下)中曾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天子失官,王道既衰,采诗颂声不作,歌乐不能复雅,《诗》之美刺,遂由《春秋》之褒贬取而代之。而左氏为《春秋》作传,其言简要,其事详博。古史、史诗之记事,目光所及,通常不越帝王将相之藩篱,中外皆然,何足道哉!

在《左传》的写作年代,鬼神巫觋已失却统治力。天道人情,已由政治、道德、人伦礼制所主宰。《左传》之文,固然着眼于齐桓、晋文之事,然笔之所至,政治、军事之余,弑杀篡夺、改朝换代之外,也将礼仪风俗、人伦世情与生活日常,乃至小人物的命运纳入其视野。其中尤其值得留意的,是作者对形态各异的女性形象细致生动的描摹与刻画。

《左传》因其叙事的“艳而富”与“微而显”,不仅代表了先秦散文的最高成就,也构成了中国的历史与文学叙事需要不断回望的渊薮与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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