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战斗结束了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我以为我已经听完了克洛伊索斯的全部故事,在我看来他实际上是个富有人情味的人——比如,他看到全世界都羡慕他的财宝(金山银山堆满他的宝库),会流露出天真和不加掩饰的骄傲,还有,他对德尔菲神谕毫不动摇的信仰;他对儿子的死感到无限的绝望,这一悲剧正是他自己间接导致的;他在国家惨败之后陷入崩溃;他在柴堆上殉难时心灰意冷;他敢于反抗神谕;最后,他不得不付出惨痛的代价,为他压根就不认识的祖辈赎罪。是的,我以为我已经永远告别了这个被惩罚与被羞辱的人,但突然间他再次出现在希罗多德的书中,再次陪伴着居鲁士国王,后者率领波斯军队,开始征服野蛮好战的马萨格泰人,这个民族生活在中亚腹地的阿姆河畔。

这些事发生在公元前六世纪。波斯人所向披靡——他们正在征服世界。若干年、若干世纪之后,一个又一个超级大国将前赴后继,做出同样的尝试,但论起胆识和规模,波斯人在那个混沌渺远时代的雄心壮志,至今都可谓无与伦比。他们已经征服了伊奥尼亚人和埃奥利亚人;占领了米利都、哈利卡尔那索斯,以及希腊在西亚的许多其他殖民地;夺取了米底王国和巴比伦——简而言之,四面八方凡可以夺取的,无不在波斯治下。如今居鲁士要远征的这个部落,位于当时已知和想象世界的尽头。也许他觉得,如果他打败了马萨格泰人,占领了他们的土地和牧群,他就会更接近他终极的胜利时刻,宣布“世界是我的”!

但正是这种占有一切的欲望,之前导致了克洛伊索斯的垮台,现在又将带来居鲁士的覆亡。对人类无节制的贪欲的惩罚,总会在他距梦想仅一步之遥的时刻降临——这是无比残酷的讽刺,一击致命。因此,对世界的极度失望,对那报复心重的命运的深深怨恨,以及令人沮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这一切带来的,是冤冤相报的循环。

然而,此时居鲁士启程前往亚洲腹地,鞭指北方——征服马萨格泰人。这次远征并没有让他的同时代人感到惊讶,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是如何无差别地攻击各个民族的……有许多重要因素在诱引他推进这一行动。最主要的两个原因,一是他出生时的神迹,一是战争中常伴他左右的好运,从某种意义上说,任何民族都难逃居鲁士的征服。

关于马萨格泰人,我们所知道的是他们生活在中亚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以及阿姆河(也叫“阿拉克赛斯河”)的岛屿上。他们夏季从地里挖出各种根茎食用,从树上摘取成熟的果实,储存起来备冬。我们了解到,马萨格泰人会服用类似迷幻剂的东西,因此算是当今瘾君子的先驱:他们还发现了一种树木,在聚会时会使用其果实。他们点燃篝火,团团围坐,把果实抛到火上,然后闻果实燃烧后冒出的烟雾香气。那种果实相当于希腊的葡萄酒:他们被香气醺醉了,就把更多的果实扔到火上,因此醉意更浓,最后他们站起来跳舞,放声歌唱。

那时的马萨格泰女王名为托米丽司。一场殊死相搏的血腥悲剧将在她和居鲁士之间上演,克洛伊索斯亦将参与其中。起初居鲁士使了诡计:他假装向托米丽司求婚。但马萨格泰女王很快意识到,波斯国王在乎的不是她,而是她的王国。居鲁士眼看无法按原计划实现目标,决定在阿姆河对岸,也就是他的军队刚刚抵达的河岸,向马萨格泰人宣战。

从波斯首都苏萨到阿姆河岸的路很长——或者更准确地说,没有现成的路。必须翻山越岭,穿越炙热的卡拉库姆沙漠,然后行进在无穷无尽的大草原上。

这让人想起拿破仑向莫斯科发动的疯狂进攻。波斯人和法国人心怀同样的激情:攫取、征服、占有。这两个国家都失败了,因为他们违背了希腊的一项基本法则,即适度法则:永远不要贪多,不要妄图占有一切。但是当他们决意冒险时,他们会变得过于盲目;征服的欲望蒙蔽了他们的判断力,剥夺了他们的理性。话虽如此,如果理性统治世界,历史还会存在吗?

不过,就目前而言,居鲁士的远征军仍在行军中。这一定是由大队人马和武器装备组成的漫无尽头的队伍。疲惫的士兵不断从悬崖上掉下来,然后许多人在沙漠中渴死,再往后一些部众离落在广袤的大草原。那个年代没有地图,没有罗盘,没有望远镜,没有路标。他们必须靠沿途所遇部落的帮助才能开展侦察,四处打听,寻找向导,甚至可能请教占卜的。但情况再糟,大军都在向前推进——一路不顾劳顿,艰难跋涉,当然,作为波斯人,也免不了时常被鞭笞着前进的情况。

在这条苦难之路上,只有居鲁士一人享受着所有舒适。现在,伟大的国王开始了他的军事远征,带着精心准备的必需品,有家乡的粮食和牲畜,还有考阿斯皮斯河的水(苏萨城位于该河之滨),因为国王只喝考阿斯皮斯河的水。无论国王在何地征战,都有一队骡子拉的四轮马车跟随,马车上装着银坛,里面是烧开的考阿斯皮斯河水。

我对这水很感兴趣。提前烧开的水。存放在银坛中以保持冰爽。人们必须带着这些坛坛罐罐穿越沙漠。

我们知道,运水是靠无数辆骡子拉的四轮马车。浩浩荡荡的水车和口干舌燥的士兵有什么关系?毫不相干:士兵渴死了,水车继续前行。水车不会停,因为里面装的水不是给士兵的;这是专门为居鲁士煮开的水。国王毕竟不喝其他的水,如果这水用完的话,他也会渴死的。这种事可能发生吗?另一件事也让我感兴趣。这支队伍里其实有两位国王——伟大的统治者居鲁士和被废黜的克洛伊索斯,就在昨天,后者才勉强从燃烧的柴堆上逃过一死,这是前面那位国王为他安排的命运。现在他俩关系如何?希罗多德认为他们的情谊是由衷的。但希罗多德并没有参加这次远征,当时他甚至还没出生。居鲁士和克洛伊索斯是否乘坐同一辆马车,车身是否装配着镀金车轮、镀金车架和镀金车轴?此情此景,克洛伊索斯会不会叹息?两位高贵的人会聊天吗?因为彼此语言不通,他俩聊天必须通过翻译。但聊什么呢?他们就这样赶着路,日复一日,周复一周;迟早他们会穷尽所有能聊的话题。而且如果他们中的一个,或两个,都是安静的类型,生性寡言内向,又怎么办呢?

我想知道居鲁士喝水的流程。他叫来仆从。这些持水者必须是非常值得信赖的家臣,他们得立下不容违背的誓言,否则怎么阻止他们偷偷啜饮这无价的液体呢?接着,收到命令后他们取来了银壶。居鲁士是一个人享用,还是会说:“克洛伊索斯,你也来点儿?”希罗多德未提及此事,但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重要时刻——没有水,人就无法在沙漠中生存;离开了水,人很快就会渴死。

但这两个国王也不一定会一起行军,那么怎样喝水就不成问题。也许克洛伊索斯有他自己的桶装水,是普通的水,不一定是考阿斯皮斯河特供。但这些都只是猜测,因为希罗多德在远征大军抵达宽阔平静的阿姆河之前,没有再提到克洛伊索斯。

居鲁士眼见娶托米丽司的诡计失败,就向她宣战。首先他下令在河上建造浮桥,以助军队到达对岸。在这项工程进行期间,女王派了一位使者给居鲁士传讯,言简意赅:“放弃你对此事的热忱……且收心,安心治理你自己的人民,别涉足我的国土。但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个建议,因为你最不想要的就是和平。如果你打定主意和马萨格泰人硬碰硬,不必劳民伤财架起浮桥;我们将从河边撤退三天的路程,然后你们可渡河进入我们的领地。或者,如果你更愿意在你的河岸那边与我们会面,请你也等距撤回。”

居鲁士听到这个建议后,就召集长老们开会,征求意见。所有长老一致建议撤退,提议在他们自己这边,在河的波斯一侧与托米丽司的部队交战。但有一个反对的声音——来自克洛伊索斯。“你首先要意识到,”他从一句充满哲思的话开始说服居鲁士,“人间事是在车轮上循环转动的,当车轮转动,它不会让同一个民族永远繁荣昌盛。”

总之,克洛伊索斯直截了当地警告居鲁士,好运可能会离他而去,局面可能会变得非常糟糕。他建议渡河到对岸,宰羊烹肉,摆上美酒佳肴,为马萨格泰人设下盛宴。因为他听说马萨格泰人不习惯像波斯人那样的奢华生活,很少享乐。见到盛宴,马萨格泰人必会大吃大喝,酩酊入睡,待那时再动手把他们一举擒获。居鲁士接受了克洛伊索斯的建议,托米丽司从河边撤退,波斯军队进入马萨格泰人的领地。

山雨欲来,一场大战之前往往如此。克洛伊索斯早先的意见,那些关于命运如轮转的话语让居鲁士陷入沉思,这位统治波斯二十九年的国王,作为经验丰富的统治者,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不再自信,不再像以前那样踌躇满志。他当晚做了一个噩梦,天亮后,由于担心儿子冈比西斯的安危,便命令克洛伊索斯把他送回波斯[此处疑有误。居鲁士做梦应是在派克洛伊索斯护送冈比西斯回国之后,也就是渡河之后的第一天夜里。]。此外,反对他的密谋和诡计日益增多。

但他是军队的统帅,必须决策;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命令,等他指引方向。居鲁士的决策,则是按部就班执行克洛伊索斯的建议。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毁灭。(克洛伊索斯是不是有意误导居鲁士?是不是为了一雪前耻而设下圈套?我们不知道,因为希罗多德对此保持沉默。)

居鲁士首先派出他战斗力最弱的那部分士兵——各个营地的懒汉、闲杂人员、老弱病残,形形色色,正如古拉格劳改营过去常用的那个词,“没用的人”(dokhodiagi)。他实际上是让他们送死,他如愿以偿,因为这些人后来在与马萨格泰人精英部队对决时,仅有一人从砍刀下生还。马萨格泰人歼灭了这些留守营盘的波斯士兵后,看到已经摆好的宴席,就坐下开始享用。吃饱喝足后,他们睡着了。此时波斯人扑了上来。许多马萨格泰人被杀,更多人被俘,包括托米丽司女王的儿子斯巴伽皮塞斯,他是军队的指挥官。

托米丽司得知她儿子和军队的遭遇后,派遣了一名使者去见居鲁士,捎去这些消息:“马萨格泰人三分之一的军队死在你手中,把儿子还给我,你就能从这个国家全身而退,不必为你的暴行付出代价。你若不听从忠告,我对马萨格泰的太阳神发誓,不论你多么嗜血,我都让你把鲜血喝个够。”

这些话措辞强烈、充满不祥,然而居鲁士丝毫不在意。他陶醉在自己的胜利中,为计谋成功而得意扬扬,觉得报复了拒绝他的人。此时,女王还不知道自己遭受了多么深重的不幸,那就是:当托米丽司女王之子斯巴伽皮塞斯酒醒后,看到自己身处绝境,他恳求居鲁士给他松绑。居鲁士准许了他的请求,但斯巴伽皮塞斯刚一被松开,双手重获自由,他就自杀了。一场死亡与鲜血的祭祀拉开帷幕。

托米丽司看到居鲁士无视她的劝告,便集结军队与他交战。希罗多德写道:有史以来,在非希腊人之间进行的所有战争中,我认为这场至为惨烈……最初,双方军队互相射箭。等箭都用完了,他们就拿起长矛和匕首搏杀。最后,他们徒手格斗。虽然一开始势均力敌,但马萨格泰人逐渐占了上风。波斯军队大部分将士战死。居鲁士亦在其中。

接下来发生的就像希腊悲剧的场景。平原上布满两军阵亡者的尸体。托米丽司走上战场,手里拿着空酒袋。她从一具阵亡者的尸体走向另一具,从仍新鲜的伤口中收集血液,装满酒袋。女王身上肯定沾满了人血,血在她身上滴答淌着。天气炎热,所以她肯定会用沾满血的手擦脸。她的脸上也沾满了血迹。她四下张望,寻找居鲁士的尸体。她找到了。她割下居鲁士的头,浸在酒袋里,怒不可遏地冲着他的尸体说:“我虽然活到战争胜利,可我也被你摧毁了,因为你用诡计掳走了我的儿子。但我警告过你,我会让你把鲜血喝个够的,你喝吧!”

这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

居鲁士就这样死了。

舞台上空无一人,唯一站着的是绝望、满心仇恨的托米丽司。

希罗多德没有发表评论,只是出于报道者的责任感,补充了一些希腊人不熟悉的马萨格泰人风俗:如果马萨格泰男子想与女子交媾,就把箭筒挂在她的马车外面,与其交欢不会受到干涉。这个民族对生命的唯一强制要求如下所述。当一个人年纪很大时,他的所有族人都会聚集到一起,把他杀死献祭,同时献祭的还有一些牲畜,之后他们把肉炖了吃掉。在他们看来,没有比这更幸运的死法了。如果一个人病死,则不会被吃掉,而是被埋到土里。他们认为,一个人如果没有活到被杀死献祭的时刻,是不幸的。

上一章:8 下一章:10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