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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喀土穆,阿巴,196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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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喀土穆机场出来,我告诉出租车司机:去维多利亚酒店。但他一言不发,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到了“大酒店”(the Grand)。 “从来如此,”我后来在这里遇到的一位利比亚人告诉我,“如果有白人来到苏丹,他肯定会被当作英国人,如果他是英国人,那么他理所当然要住大酒店。那是个聚会的好地方。大家晚上都会来这里。” 司机用一只手从后备厢里提出了我的行李,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半圆,他示意我看过去,骄傲地说:“青尼罗河![青尼罗河,尼罗河两大源流之一。发源于埃塞俄比亚境内,流入苏丹,在喀土穆与白尼罗河汇合。]”我望向从我们脚下流过的河流,河水呈灰绿色,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旅馆的露台长而阴凉,面向河流,河边是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大道两旁是古老的无花果树,枝繁叶茂。 门房带我去的房间,吊扇呼呼作响,但它扇起的风可不凉,所以只是在搅动热气。这是一个火炉。我决定进城。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只消走几百米,我就发现失策了!从天空散发出来的热气重重地压在柏油路上。我觉得头晕眼花,呼吸急促。我不能再往前走了,但也没回头的体力。我开始慌了:如果不赶紧躲到阴凉处,我敢说太阳会杀了我。我发疯似的四处张望,却发现整个街区只有我一个活物。四面八方毫无生气,门窗紧闭,万物静止。没有人,没有一个动物。天呐,我该怎么办?太阳像铁匠的锤子般敲打着我的头;我能感觉到它的重击。我离酒店太远了,附近又没有建筑物,没有通道,没有遮阳篷,根本无处可躲。终于我发现了一棵杧果树。这是视野范围内离我最近的遮蔽物,我躲了进去。 我在小树下面,躺到地上,遁入树荫。此时此刻,树荫完全成了有形的实体,我的身体贪婪地享受阴影,就像干裂的嘴唇痛饮水一样。 到了下午,影子拉长,开始重叠,逐渐变暗直至变成黑色——到晚上了。于是人们活了过来,他们的生存意志又回来了;他们互相打招呼,交谈,显然很高兴自己设法捱过了日常的灾难,从地狱里又活过了一天。城市喧腾起来,汽车出现在街上,商店和酒吧里挤满了人。 我在喀土穆等两名捷克记者,我们会一起前往刚果。这个国家内战的烈火正熊熊燃烧。我越来越焦躁,因为还没有同伴的消息,他们按说该从开罗飞过来了。白天是不可能在城里走动的,但待在房间里也非常热。露台是凉快一点,但我再也受不了了,在那里每隔几分钟就会有人走到我跟前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你为什么来这里?想搞点生意做吗?想买个种植园吗?如果听到否定的回答,他们就会继续问:那你接下来会去哪里?你一个人吗?你有家人吗?你有几个孩子?你做什么?你以前来过苏丹吗?你喜欢喀土穆吗?喜欢尼罗河吗?喜欢你的酒店吗?喜欢你的房间吗? 他们的问题没有尽头。最初几天,我还礼貌地回答。如果他们是出于善意的好奇心,而此举也合乎当地习俗呢?但转念一想,问的人也可能是警察,最好别招惹他们。 提问者通常只出现一次,第二天换新一拨人提问;看起来,我就像接力赛中的接力棒,被不断地传递。 但他们中间也有两个人总是结伴出现,越来越频繁。他们极其友好。我猜,他们可能是手头有大把时间的大学生,这是因为执政的军政府首脑阿布德将军关闭了大学——他觉得大学是滋生不满情绪和反抗意识的温床。 有一天,他们警惕地四下张望,低声问我,能不能给他们几英镑。他们有法子买到大麻,我们可以出城去沙漠里吸。我该怎么回应?我从没吸过大麻,很好奇吸了会怎样。另一方面,万一这俩人是警察局派来的,想陷害我,或者是来勒索钱财,或者把我驱逐出境可怎么办?这将开启一段刺激的旅程。我心里忐忑,但选择了大麻并付了钱。 他们在傍晚时分开着一辆破旧的敞篷“路虎”来了。这辆车的前大灯只有一盏,但亮得如同防空反射镜。车灯的光束分开了热带的黑暗,密不透风的黑墙给汽车让道,旋即再次关闭。黑暗如此浓稠,如果不是因为路面坑坑洼洼,你简直会觉得车辆是静止不动的。 我们行驶了大约一小时,起初是在柏油路上,路的边缘很薄,颤颤巍巍,很快就只剩沙漠公路可走,沿途偶尔会出现巨石,它们仿佛用青铜铸成。我们在其中一块巨石处急转弯,继续行驶了一会儿,然后急刹车。大家站在陡坡的顶端,月亮照在尼罗河上,银光闪闪。沙漠、河流、月亮,是理想中的极简风景。在这一刻,一切已经足够了。 其中一位苏丹人从他包里拿出一小瓶已经开瓶的白马酒,足够我们每个人喝几口。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卷了粗粗的两根大麻,一根给他的朋友,一根给我。借着火柴的光亮,我突然发现,他那黑黢黢的脸和亮闪闪的眼睛从黑夜中浮现时,正看着我,好像在思考什么。也许他给我的是毒药,我想,但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这么想,甚至是否想过任何事,因为我已经在另一个世界了,一个失重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如梦幻,一切都在不停转动,温柔,起起伏伏。前方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惊扰。一片宁静。舒适的触感。一个梦。 其中最不寻常的体验还是失重状态。不是我们在宇航员身上看到的那种局促、笨拙的失重,而是灵巧、娴熟、尽在掌控。 我不记得我到底是如何从地面升起的,但我清晰记得我飘过天空,天空是黑暗的,但是那种明亮的黑暗,甚至发着光,我在斑斓的圆圈中间翱翔,这些圆圈分成更多圆圈,就像轻盈转动的呼啦圈,旋转着,充盈了四面八方。 就这么游弋着,我感到无比的喜悦,我从肉身的负担中解放了,从它每一步的阻力中解放,从它顽强的、无止无休的反作用力中解放。谁能想到呢,但事实证明,你的身体不必非得是你的敌人,而是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只是在如此特殊的情况下。 我看见了“路虎”的引擎盖,能用眼角余光看见破碎的侧视镜。地平线是深粉色的,沙漠的沙子是石墨灰色。拂晓前的尼罗河是浅蓝色的。我坐在敞篷车里,冻得瑟瑟发抖。此刻的沙漠像西伯利亚一样冷;寒冷刺穿骨头。 等我们再次回到城里时,太阳已经升起,瞬间又热了起来。头疼得要命。我唯一想做的就是睡觉。只是睡觉。一动不动,天塌下来也不管。 过了两天,这两位苏丹人来酒店问我感觉如何。我感觉如何?哦,朋友们,你们想知道我的感受吗?是的,你还行吗?路易斯·阿姆斯特朗要来了,明天在体育场开音乐会。 我立刻来了精神。 体育场离城区很远,又小又浅,最多只能容纳五千名观众。即便如此,上座率也只有一半。场地中央架着一个舞台,灯光微弱,但因为我们坐得靠前,可以清楚看到阿姆斯特朗和他的小乐队。晚上又闷又热,当阿姆斯特朗穿着夹克打着领结走出来时,他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他冲大家打招呼,举起他拿着金色小号的手,用噼啪作响的廉价麦克风说,他很高兴能在喀土穆演奏,高兴并且荣幸之至,之后他爆发出富有感染力的笑声,圆润而放松。他期待大家跟着一起笑,观众却挺冷漠,或许是因为不知该怎么回应。当鼓声和贝斯响起,阿姆斯特朗唱了首足够应景的歌——《南边的沉睡时光》(“Sleepy Time Down South”)。第一次听到阿姆斯特朗的声音,其实很难描述;里面有些东西让人觉得自己与它相熟已久,当他开始歌唱时,每个人都会以最真诚的信念确认自己的鉴赏力,并礼赞:是的,那就是他,那就是“书包嘴”![书包嘴(Satchmo),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绰号“书包嘴大叔”。] 没错,就是他,书包嘴。他唱“你好多莉,多莉,我是路易斯”,他唱《多么美好的世界》和《月亮河》,他唱“我亲吻你的嘴唇,你销魂的嘴唇,瞬间火花四溅”。但观众们继续静静地坐着。没有掌声。是因为他们听不懂歌词吗?还是对穆斯林来说公开表达的情欲过多? 阿姆斯特朗在每支歌曲后,甚至在弹奏和演唱期间,都会用一块大白手帕擦汗。手帕固定由一个人为他更换,这人陪阿姆斯特朗巡演非洲的唯一职责,似乎就是递手帕。后来我看到他有一整袋手帕,大概有几十张。 音乐会结束后,人群迅速散去,消失在夜色中。我震惊了。我听说阿姆斯特朗办音乐会总会让人情绪高涨。但在喀土穆的体育场里却没有狂热的迹象,尽管书包嘴演奏了许多起源于非洲黑奴的歌曲,来自美国南方,来自亚拉巴马州和路易斯安那州,他自己也是从那里来的。但那时他们的非洲和这个非洲属于不同的世界,缺乏共同语言,无法交流,更不用说共情了。 苏丹人开车送我回酒店。我们坐在露台上喝了些柠檬水。没过多久,阿姆斯特朗也坐车来到这里。他如释重负地坐在桌旁,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瘫在了椅子里。他长得粗壮结实,肩膀很宽却是溜肩。服务员给他端来了橙汁。他一口喝掉,然后又一杯,再一杯。他精疲力竭,低头坐着,一言不发。那时的他已经六十岁了,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患有心脏病。演出时的阿姆斯特朗和演出结束后的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前者性情开朗,快乐活泼,声音洪亮,能从他的小号中奏出惊人的音域;后者神情沉重,身体疲惫而虚弱,脸上满是皱纹,黯然失色。 任何人想离开喀土穆的安全屏障进入沙漠,都必须牢记前方危机四伏。沙尘暴会不断改变地貌景观,并且移动方位点,旅行者如果因为大自然的喜怒无常迷了路,就必死无疑。沙漠神秘莫测,让人恐惧。人永远不能孤身前往沙漠,因为水井之间的距离非常远,仅靠一个人根本无法携带足够的水。 在希罗多德穿越埃及的旅程中,他发现四面都是撒哈拉沙漠,就明智地始终沿着尼罗河走。沙漠就像明媚的火,而火是野兽,可以吞噬一切:埃及人将火视为有生命之物(它会吞噬它所掌握的一切,直至餍足,然后与它吞噬的生物一起灭亡)……他举了一个例子,波斯国王冈比西斯带兵出征,计划先征服埃及,再征服埃塞俄比亚,其间他派遣了一部分军队攻打阿蒙人,这是个定居在撒哈拉绿洲的民族。这部分军队从底比斯出发,在沙漠中行军七天后抵达一座名为“幸福岛”(Oäsis)的城市,在这里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关于此事,此后仅有的消息要么来自阿蒙人,要么来自别人转述的阿蒙人的话。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们既没有抵达阿蒙人那里,也没有返回。然而,阿蒙人对他们失踪的解释是这样的。他们说,在军队离开幸福岛、穿过沙漠向他们进攻的路上,也就是幸福岛和阿蒙人国土之间某处,一场致命的南风,夹着大量的流沙落在他们身上,在他们吃午饭时将他们掩埋。 捷克记者杜尚和雅尔达终于到了。我们立即动身前往刚果。我们在刚果的第一站是个路边的小村庄,叫“阿坝”。它掩映在生机勃勃的绿墙之下——蓦然出现在眼前的热带丛林,仿佛一座陡峭的山从平原腾空而起。 阿坝有个加油站,还有几家商店。它们被腐朽的木制拱廊遮蔽着,拱廊下躺着几个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的人。当我们下车询问刚果国内的情况,以及我们能在哪儿用英镑兑换当地的法郎时,他们一下就活跃了起来。 他们是希腊人,在此建立了殖民地,类似希罗多德时代已经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数百个希腊殖民地。这种定居方式显然在他们中间存留至今。 我的包里有本希罗多德的《历史》,离开时,我把书给一位正在道别的希腊人看。他看到封面上的书名就笑了,但我不确定这是在表达自豪,还是因为他不知道这是谁而感到尴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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