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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庇鲁斯的脸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我们把车停在了保利斯小镇(位于刚果东部省份)的郊区。汽油用完了,只能指望哪天有人路过时能给我们分些,灌满一小壶都行。在那之前,我们只好在一所由比利时传教士办的学校里等着,只有这里有可能等到汽油。学校负责人是身形瘦长的皮埃尔神父,他神情憔悴,身体羸弱。由于刚果正处于内战之中,传教士在指导孩子们军训。他们四人一组列队操练,肩上扛着又粗又长的棍子,唱军歌,喊口号。他们的表情很是严肃,动作规整有力,这种士兵游戏是多么庄重和激动人心啊。

我在学校营房尽头的一间空教室里有一张小床。这里很安静,军训的声音几乎听不到。门外是个开满鲜花的花坛,盛放着热带地区壮硕的大丽花和剑兰、矢车菊,还有其他明艳的植物,我都头一回见,还不知道它们的名字。

我也被战争的情绪感染了,但不是此地的战争,而是另一个遥远时空的战争:波斯国王大流士正在攻打反叛的巴比伦,希罗多德描述了这场战役。我坐在阳台的阴凉处,一边驱赶着苍蝇蚊子,一边读着书。

大流士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刚刚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帝国的国王。在这个疆域广阔的帝国,不断有人起而反抗,为自由而战。所有这些起义和叛乱都被波斯人毫不留情地镇压了下去。但这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一个可能会严重影响波斯命运的真正威胁:此前被吞并的巴比伦帝国的首都巴比伦城,正在发生兵变。波斯帝国在十九年之前,也就是公元前538年,居鲁士国王在位时期,曾将其征服。

巴比伦人渴望独立并不奇怪。巴比伦位于东方与西方、南方与北方的贸易路线交会处,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具活力的城市。它是世界文化和学术的中心,尤其以数学、天文学、几何学和建筑享有盛誉。一个世纪过去之后,希腊人的雅典才能与之比肩。

那时,巴比伦人正在酝酿一场反波斯起义并宣布独立。他们的时机很好。他们知道,波斯王朝刚刚经历了漫长的无政府状态,其间权力一直由祭司阶层的穆护[穆护,拜火教的祭司,在古波斯语中被称为magush,希腊语中被称为magos,拉丁语中被称为magus,复数形式为magi,意为“哲人”“贤人”“知晓神之奥秘的人”。]掌握。一群波斯精英新近发动了宫廷政变,推翻了这些穆护,从自己人中选出了新国王——大流士。希罗多德指出,巴比伦人做了充分的准备。显而易见,他写道,他们在整个穆护统治时期……都在为波斯人来围攻做准备,但不知何故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

在希罗多德的书中可以看到下面这段话:巴比伦人的叛乱一公开,他们是这样做的。巴比伦的男人把城里所有女子聚集到一起,绞死她们,只留下男人的母亲和男人家里一位女性,留谁由男人决定。留下那位女性是为了当厨子,勒死其他女性则可以节省物资。

我不知道希罗多德是否意识到他在写什么。他想过这意味着什么吗?因为当时,在公元前六世纪的巴比伦,至少有二三十万居民。也就是说,数以万计的女性被判处绞刑——妻子、女儿、姐妹、祖母、表亲、情人。

关于这次屠杀,我们的希腊人没有写更多。这是谁的决定?人民代表?市政府?保卫巴比伦委员会?人们是否讨论过此事?有人抗议吗?谁制定了处决方式?为什么要勒死这些女人?还有别的处决提议吗?比如,用长矛刺穿?用剑击倒?架上柴堆焚烧?或者扔进流经这座城市的幼发拉底河?

还有更多的问题。男人在会议上得知处决的决定,那些一直在家中等他们回来的女人,难道没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难道他们没有表现出犹疑?羞耻?痛苦?狂怒?小姑娘当然不会怀疑。但年长的呢?本能不会告诉她们些什么吗?所有男人都遵照约定保持沉默了吗?难道所有男人都没有良心吗?没有男人会歇斯底里吗?没人嘶喊着跑过大街小巷?

然后呢?然后他们把女子全部集中起来,绞死了。一定有个集合地,每个人都必须去那里报到并被决定生死。能活的人站一边。其他人呢?是否由某些市政卫兵动手,把送过来的女孩和妇女逐个勒死?还是在法官的监督下,丈夫和父亲必须亲手将妻女勒死?现场是沉默的吗?还是一片哀号,恳求留下婴儿、女儿、姐妹的性命?如何处理成千上万的尸体?因为只有体面地埋葬死者,生者才能得到安宁;不然,死者的幽灵会在夜间返回,折磨幸存者。从那一天起,巴比伦的夜晚是否让这里的人感到恐惧?他们会不会在恐慌中惊醒?他们会做噩梦吗?他们无法入睡吗?他们是否感到被恶魔扼住了喉咙?

这么做是为了节约物资。是的,巴比伦人正在为长期围城做准备。他们了解巴比伦的价值,这是一座富饶繁华的大都市,空中花园和镀金庙宇之城,他们知道大流士不会轻易退却,会尽最大努力制服他们,如果刀剑无法完成使命,那么就围城饿死他们。

波斯国王一刻也没有浪费。叛乱的消息一传到他那里,他就集结全部兵力,向他们进军。他一抵达巴比伦就开始将这座城市团团包围,但居民们丝毫不在意。他们常常爬上城墙的塔楼,趾高气扬地走在上面,讥笑大流士和他的军队。有一次,有人甚至喊道:“波斯人,你们为何按兵不动?怎么还不撤回家?只有等骡子生下小骡子时,巴比伦才会落入你们手中。”(众所周知,骡子无法生育。)

他们嘲笑大流士和他的军队。

让我们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世界上最强悍的军队兵临巴比伦城下。它在城外安营扎寨,城市周围是巨大的黏土砖墙。巴比伦城墙高达数米,宽阔,四驾马车可以在城墙上从容行驶。有八座主城门,还有深深的护城河作为额外防护。面对如此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大流士的军队束手无策。等火药发明并在世界上这个地区使用,还要再过一千二百多年。机械发明则要再等两千年。当时甚至没有攻城器械,波斯人还没有攻城槌和投石机。所以巴比伦人觉得自己安全无虞,不可战胜,可以肆无忌惮。难怪他们敢站在城墙上嘲弄大流士和他的军队。嘲弄世界上最强悍的军队!

双方离得如此之近,以致攻守双方都能听到彼此的话,守城的咒骂着攻城的。如果大流士碰巧骑马路过靠近城墙的地方,可以听到冲着他来的最难听的诅咒和羞辱。这是相当丢脸的,何况围城已经持续了这么久:一年又七个月过去了,大流士和他的部下因无法攻下巴比伦而泄气。

然后事情开始发生变化。在围城的第二十个月,佐庇鲁斯遇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的一头驮骡生小骡了。

年轻的佐庇鲁斯是波斯贵族麦加拜祖斯之子,属于波斯帝国的少数精英。他听到骡子生产的消息很是兴奋。从中他看到了众神的意旨,这一征兆表明巴比伦确实能被征服。他前去参见大流士,讲述了一切,并问他攻占巴比伦对他来说价值几何。

大流士回答,至关重要。可波斯人围城已近两年,他们试过了无数方法,各种计策和花招,竟未能撼动巴比伦城墙哪怕一丁点儿。大流士垂头丧气,不知如何是好:灰头土脸地撤退,会丢掉帝国最重要的总督府;继续攻城,征服这座城市的希望渺茫。

大流士忧心忡忡,现在进退两难,他已无计可施。看到国王如此沮丧,佐庇鲁斯想到一个计策,能让他成为单枪匹马攻下巴比伦的人,他会因此成就自己。他考虑再三,遂拿起一把刀,割下自己的鼻子和耳朵,剃了光头(罪犯的发型),接着又鞭打自己。他再次见到大流士,向他展示了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伤痕累累,血流不止。大流士看到佐庇鲁斯的伤势大为震惊。他叫嚷着从王座上跳起来,询问何以至此,是谁毁了他的容。

佐庇鲁斯鼻子豁了个口,那受损的骨头一定痛得要命,他的上唇、脸颊和脸上其他部位肿得畸形,眼睛里还渗着血,然而他硬撑着回答:

“我主,没人把我怎么样;毕竟,除了您,没人能让我沦落到这种地步。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因为我无法忍受亚述人嘲笑波斯人。”

对此大流士说:

“不,这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你觉得给自己造成如此大的伤害,就能有助我们攻克巴比伦,这是在粉饰你的荒唐。残害自己就能加速对手投降的想法是愚蠢的。你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自残。”

在佐庇鲁斯的陈述中,希罗多德向我们展示了数千年前就在这种文化中显露的思想倾向,即尊严受辱的人,蒙羞之后能通过自毁摆脱羞辱的煎熬。逻辑是这样的:我已经耻辱加身,因此生无可恋,即便选择死也好过带着耻辱的烙印生活。佐庇鲁斯想要把自己从这种感觉中解放出来。他通过毁容做到这点,巴比伦人嘲笑波斯人,他就把相貌变得让人震惊,变得恐怖。

值得注意的是,佐庇鲁斯并不认为巴比伦人的侮辱是具体针对他。他没有说,他们羞辱了我;他说的是,他们羞辱了我们——我们所有波斯人。然而,他并不觉得激励所有波斯人参战将有助于摆脱这种耻辱困境,他选择了一种奇特的、个人的自我毁灭(或者说自残)行为,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虽然大流士谴责了佐庇鲁斯的行为,认为他不负责任并且鲁莽,但他很快就会利用这点,将其作为终极手段来拯救国家,来避免帝国和君权的威严受损。

他接受了佐庇鲁斯的计策,方案如下:佐庇鲁斯将前往巴比伦,假装他是被大流士迫害和折磨成这样,才不得不逃。还有什么比他的伤口更能证明这点!他确信他会说服巴比伦人,会赢得他们的信任,他们会把军队的指挥权交给他。然后他就放波斯人进入巴比伦。

一天,巴比伦人从他们的城墙上注意到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人踉跄着走向他们的城楼。那个可怜的人不停地回头看,确定自己身后没有追兵。塔楼上负责瞭望的人发现了他,跑下来,打开其中一扇门,问他是谁,来干什么。他回答说他是佐庇鲁斯,前来投奔他们。看门人把他带到巴比伦议会,他站出来向他们诉说自己的苦难。他咒骂大流士毁了他的容……他说:“……他这样残害我,一定不能逃脱制裁。”

议会相信了这些话,并给他划拨了一支军队,帮他实施复仇计划。这正是佐庇鲁斯想要的。正如预先计划的那样,在佐庇鲁斯假装叛逃巴比伦后的第十天,大流士派出他最弱的一千名士兵前往被围城市的一个城门。巴比伦人冲出城门,将波斯人杀得片甲不存。七天后,又如大流士和佐庇鲁斯的预先安排,波斯国王派遣了另一队弱旅前往巴比伦城门,此行有两千人,而巴比伦人在佐庇鲁斯的指挥下,再次将这些士兵消灭殆尽。佐庇鲁斯在巴比伦人中的名气越来越响:他们认为他是英雄,所向披靡。二十天过去了,按照计划,大流士又派出了四千名士兵。巴比伦人再度歼灭了他们,然后满怀感激地任命佐庇鲁斯为巴比伦全军的指挥官和城墙守备官。

佐庇鲁斯拥有了所有城门的钥匙。到了约定的日子,大流士从四面八方攻打巴比伦,佐庇鲁斯打开城门。这座城被征服了。如今巴比伦人已在他的控制之下,大流士便下令摧毁城墙,拆除所有城门……他还将大约三千名巴比伦精英钉死在了木桩上。

希罗多德再次以最漫不经心的方式描述了这些灾难性事件。我们且跳过摧毁城墙的步骤,尽管这一定是个无比艰巨的任务。但是,把三千人钉在木桩上?该怎么完成?当巴比伦人站成一排等待时,木桩已经固定好了吗?每个人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被刺穿了吗?他们会被绑起来以防逃跑吗?还是说他们已经吓得不能动弹?巴比伦是世界学术的中心,是最杰出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之城。这些科学家也被钉在木桩上了吗?如果这样,那么这种惩罚又会在多少代人,甚至多少个世纪中,阻碍人类知识的增长?

与此同时,大流士也在思考这座大都市及其居民的未来。他把这座城市还给剩下的巴比伦人,让他们继续住在那里。如前所述,巴比伦人勒死了他们的妻子,以确保自己有足够的食物;因此,为了确保他们有足够的女性生育后代,大流士命令附近所有民族都得送一批妇女到巴比伦,给每个巴比伦人一个妻子的配额,结果总共聚集了五万名女性。今天的巴比伦人就是这些女性的后裔。

作为奖赏,他让佐庇鲁斯终身统治巴比伦。但据说大流士多次表示,他宁愿不要二十座巴比伦的城池,也更想看到一个毫发无损的佐庇鲁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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