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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利箭上弦,引弓待发; 他们的马蹄坚如岩石,车轮快如旋风。 ---以赛亚书5:28 波斯国王完成了一次征服,又马不停蹄开始了新的:大流士攻克巴比伦后,又亲自指挥出征斯基泰人。 我们思忖一下巴比伦与斯基泰领土之间的距离。在希罗多德的时代,从巴比伦抵达斯基泰人的领土,怎么也得穿越半个已知世界。当年一支军队行军五六百公里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我们在此谈论的是几倍于此的距离。因此行军必然持续了数月。 即使骁勇如大流士也得为这项事业付出代价。他乘坐的是国王马车,但不难想象,在那个年代,即使是这种交通工具,也一定会颠簸摇晃得很厉害。马车没有配备弹簧和悬架,更别提轮胎和橡胶圈了。此外,在漫长的旅程中,根本就没有现成的路。 墨卡托(Gerhard Mercator,1512-1594),文艺复兴时代的地图学家。 因此得有足够远大的抱负,才能忍受长途奔袭带来的疲惫和疼痛,克服所有不适。对大流士来说,远征能扩大他的帝国版图,增强他对世界的统治。思考那个时代的人怎么理解“世界”是很有趣的。当时还没有准确的地图,也没有地图册或地球仪。托勒密再过四个世纪才会出生,墨卡托 则要再过两千年。鸟瞰我们的星球是无法想象的(当时会有“鸟瞰”这样的概念吗?)。 我们是吉利迦迈人。我们的邻居是阿斯贝斯泰人。而你,阿斯贝斯泰人,你们与谁接壤?我们吉利迦迈人?我们和奥斯齐塞人接壤。奥斯齐塞人和纳萨摩涅斯人接壤。你呢,纳萨摩涅斯人?南边和伽拉曼斯特人接壤,西边和马凯人。那这些马凯人与谁接壤?马凯人靠着金达涅斯人。你呢?我们与吞食魔果的人接壤。他们呢?和奥塞耶斯人。比那里更远的地方住着什么人呢?阿蒙尼亚人。比他们更远呢?阿特兰提斯。比阿特兰提斯更远呢?没人知道,甚至不会有人去想这个问题。[本段提及的吉利迦迈人(Giligamae)、阿斯贝斯泰人(Asbystae)、奥斯齐塞人(Auschisae)、纳萨摩涅斯人(Nasamones)、伽拉曼斯特人(Garamantes)、金达涅斯人(Gindanes),均为利比亚部落;马凯人(Macae)、奥塞耶斯人(Ausees)是利比亚滨海部落;阿蒙尼亚人(Ammonians)即前文提及的阿蒙人,来自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人建立的殖民地;阿特兰提斯(Atlantes)是海,在“赫拉克勒斯之柱以外”。] 因此,他们不会通过看地图(毕竟不存在)来确定俄罗斯与中国毗邻,就像学校(当时也不存在)里教的那样。为了确定这一事实,人们不得不问询数十来个西伯利亚部落(但首先他得向东走),直至最后遇到那些与中国部落接壤的部落。但是当大流士启程征服斯基泰人时,他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并且大概知道该去哪里找他们。 伟大的统治者忙于征服世界,他们有点像狂热的收藏家,行事有条不紊。他告诉自己:我已经有了伊奥尼亚人,有了卡里亚人和吕底亚人。还缺哪里的人?我缺特拉齐斯人,格泰人,还缺斯基泰人[特拉齐斯人(Trachinians)的领土在德摩比利以东沿海地带;格泰人(Getae)是色雷斯人的一支;斯基泰人(Scythians)曾活跃于欧亚大陆的草原地区,包括今天的乌克兰、俄罗斯南部、哈萨克斯坦北部等地。]。想到这些,占有那些还未被掌控的国家的欲望开始在他心头燃烧。这些国家此时仍然是自由和独立的,他们还不明白,一旦引起大帝的注意,就已经引火烧身。也就是说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何况导致此类灾难发生的,往往不是莽撞和不负责任的冲动。通常,万王之王就像一个潜伏的掠食者,他先把猎物放在视野之内,接着会耐心地等待有利时机到来。 但在人类社会,不可否认的是,侵略需要借口。重要的是得把这个借口包装成普适的必要措施或神圣职责。可供选择的范围并不大:要么是我们必须自卫,要么是我们有义务帮助别人,要么是我们在替天行道。最合适的借口能把所有三个动机串起来。攻击者因此得以享有“救世主”的荣耀,被神眷顾。 那么大流士的借口是? 几个世纪前,斯基泰人占领了米底人(与波斯人一样,属于伊朗人的另一支)的领土,统治了他们二十八年。大流士决定为这段已被遗忘的历史报仇。我们这里有另一条希罗多德法则:侵犯他人者总要负责任,因为他做的坏事,必须受到惩罚,无论事情过去了多少年。大流士因此讨伐斯基泰人。 但何为斯基泰人,却很难定义。 他们不知从何而来,存在了一千多年后就消失了,留给世人精美的金属手工艺品和墓葬。他们组织起来,后来甚至形成了东欧和亚洲大草原上的部落联盟。他们的精英是王族斯基泰人[相对于农耕斯基泰人和游牧斯基泰人而言。],是骑马的战士,不安分且贪婪,他们的大本营在黑海以北、多瑙河和伏尔加河之间的土地。 斯基泰人还是个骇人的神话。他们是外国和神秘民族的代名词,他们野蛮而残忍,神出鬼没,烧杀掳掠。 很难近距离看到斯基泰人的土地、他们的家园和他们的牧群,因为一切都被一层雪白的纱遮蔽:根据斯基泰人的说法,在他们的北方,有大量这样的羽毛,导致什么都看不清,谁也走不过来。他们说,地上和空气中有太多的羽毛,因此人们无法用肉眼来观察。希罗多德这样评论:根据斯基泰人的说法,那些漫天飞舞的羽毛,阻止人们深入大陆、亲身查看。我认为,该地区北部一直在下雪(当然,夏季比冬季少),正是冬季的严酷使得该大陆北部无法居住。当然,雪看起来确实像羽毛,任何近距离看过大片雪花的人都可以证实这点;所以我认为斯基泰人和他们的邻居是把雪花比喻为羽毛了。 大流士向这片土地进发,拿破仑将在二十四个世纪后效仿。有人反对:希斯塔斯佩斯之子阿塔班努斯[大流士一世的兄弟。]请求他取消远征斯基泰人,理由是太难抵达那里。但大流士充耳不闻,在进行了大量准备工作后,他亲率大军出发,军队由他统治的所有部落和人民组成。希罗多德提供了当时的天文数字:军队总人数是七十万,其中包括骑兵军但不包括舰队,此外还有六百艘船已经集结完毕。 他下令在博斯普鲁斯海峡上造一座桥。大流士坐在王座上,看着他的军队通过大桥。他建造的下一座桥在多瑙河上。一旦他的部队通过,他就下令拆除桥梁。但他手下一位叫科埃斯的将领请求他不要这么做: “国王陛下,”他说,“您即将进攻的国家,农耕情况未知,也没有定居点。请您留下这座桥……这样,如果我们找到斯基泰人并完成目标,我们可以循此路返回;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们,至少我们有路可退。我相信斯基泰人永远不可能在交战中打败我们,但我担心,万一事与愿违的情形发生,比如我们四处搜索,但就是找不到他们呢?” 这位科埃斯说出了先知般的预言。 大流士同意保留大桥,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斯基泰人得知一支大军正在向他们逼近,他们传话给邻国的国王想商议此事,发现国王们已经在举行会议。在座的有布迪尼亚人的国王,那是个人口众多的大部落,族人有着犀利的灰色眼睛和鲜红的头发。有阿伽赛尔西人的国王,在他们那里,男女杂交,这样他们的男子都是互为兄弟的,相互之间也会和睦相处。还有塔乌利人的国王,如果他们在战争中抓到俘虏,每个人都会割下俘虏的头颅并带回家,然后把头颅插在一根长杆上,在他家屋顶高高地竖起来,通常是竖在烟囱上方。他们相信,这些挂起来的头颅可以保护全家。 斯基泰代表团向聚集一堂的国王们发表讲话,告知他们波斯大军来势汹汹,并呼吁:“你们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看着我们被摧毁。我们应该制订统一的计划,共同抵御入侵。”为了说服他们联合起来共同御敌,斯基泰人强调,波斯人要征服的不仅是斯基泰人,而且是所有民族。波斯人一旦踏足我们这片大陆,就会长驱直入,征服他前进道路上的每个民族。 希罗多德说,国王们听了斯基泰人的陈述,但意见不一。有些人认为他们确实应该同舟共济,无条件地帮助斯基泰人,但也有些人想继续观望,觉得实际上波斯人只想向斯基泰人寻仇,不会涉及其他民族。 面对此刻的一盘散沙,知晓对手强大实力的斯基泰人决定撤退,避免正面交战。他们计划在骑马撤退时,填死沿途所有水井和泉水,毁掉所有生长在地里的作物。此外,他们会兵分两路,始终与波斯人保持一天的行军距离,不断撤退,不断改变方向让他们迷路,不断诱敌深入该国内部。 方案已定,他们开始着手实施。 首先,他们下令让所有妇女儿童的马车继续向北行驶,所有的牲畜也和马车一起送走……到了北方,万一遭遇来自炎热南方的波斯人侵犯,严寒和大雪将庇佑他们。 当大流士的队伍最终抵达时,斯基泰人并没有公开和他们对抗。他们的战术,他们的武器,就是诡诈、闪避、伏击。他们人在哪儿?他们像野兔一样狡猾、敏捷并且难以捉摸,他们冷不丁出现在草原上,又迅速消失。 大流士眼看着斯基泰人的骑兵神出鬼没,看到他们迅捷的先锋队现身,随即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收到有关他们在北方某处出现的报告。他率领大军前往,抵达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进入了一片荒原。这片空旷土地位于布迪尼亚人的领土以北,穿越它需要七日行程,此地杳无人烟。希罗多德对此作了详细的描述:为了迫使难以劝说的邻居们参战,斯基泰人曲折迂回,把大流士的追击部队引向拒绝参战部落的土地。一旦波斯人来犯,他们便别无选择,必须与斯基泰人一起对抗大流士。 波斯国王日益感到无助,最终向斯基泰国王派了名使者,要求他的军队要么现身打仗,要么承认他的统治。斯基泰国王回答说:他们并非在逃跑,只是因为既没有城市也没有农田,没有什么需要保卫。他觉得没有必要打仗。但既然波斯人自称是他们的主人,还要求他们承认自己是奴隶,那么斯基泰人保证大流士将付出高昂的代价。 一提到奴役就激怒了斯基泰诸王。他们热爱自由,热爱大草原,热爱无拘无束。他们被大流士对待他们的方式激怒了,大流士这是在羞辱人,因此他们决定改变战术。他们一面迂回诱敌,一面在波斯人开伙和喂马时攻击他们。 大流士的军队发现他们的处境日益艰难。此时在大草原,我们可以观察到两种军事风格、两种建制的碰撞:正规军严密死板,铁板一块,而小型战术单元灵活机动,不断变化。后者也是一支部队,一支影子部队,来去无踪,令人捉摸不定。 “出来!”大流士在旷野中兀自呐喊。但回应他的只有寂静,来自一片陌生土地的寂静,无法抵达,无边无际。他强悍的军队明明站在这片土地上,却无计可施,他们有对手时才能发挥战斗力,然而对手不想现身。 斯基泰人明白,大流士也知道自己已经进退维谷,他们派了位使节送去礼物,是一只鸟、一只老鼠、一只青蛙和五支箭。 每个人都有自己特定的思维模式,用以判断和解释现实,他通常会出于本能,不假思索地用固有模式思考各种境遇。然而,外部环境常常不符合或者说不适应既有模式,此时我们会误读陌生信息,并做出错误的解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是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行动,到处都是死胡同和误导人的线索。 这就是波斯人现在的处境。 收到礼物后,波斯人众说纷纭。大流士认为,斯基泰人给了他土和水,这是他们投降的信物。他的理由如下:老鼠生活在土里,它和人吃同样的食物,青蛙栖居在水里,鸟和马很像,他们送来的箭是献上军事力量的象征。这是大流士的观点,但戈布里亚斯……质疑了大流士的观点,并提出了另一种解读。他这样解释这些礼物:“听着,波斯人:如果你们不变成鸟飞上天,或者变成老鼠钻进地下,或者变成青蛙跳进湖中,那么你们永远也回不了家,因为你们会被这些箭射中。”以上就是波斯人对这些礼物寓意的理解。 与此同时,斯基泰人……集结了他们的步兵和骑兵,准备进攻波斯人。场面一定很壮观。从发掘的斯基泰人墓葬看,他们会给死者穿戴整齐,连同死者的马匹、武器、工具和珠宝一起埋葬。他们的衣服上装饰着金和铜,他们的马匹配有镶嵌金属纹饰的马具,他们手执剑和斧,扛着精心雕琢、装饰华丽的弓箭和箭囊。 两军对峙。一边是波斯人,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另一边是斯基泰人,数量有限,为保卫家园而战,雪幕挡住了大流士的视线,将这片土地遮蔽了起来。 这是一个充满张力的时刻,我心想——就在这时,一个男孩过来,说皮埃尔神父邀请我去院子另一头,饭菜已上桌,摆在绿叶成荫的杧果树下。 “马上!稍等!”我嚷道。我擦了擦兴奋得出汗的额头,继续读下去: 双方都排好阵列,蓄势待发,就在这时,一只野兔窜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所有斯基泰人都发现了这只兔子,他们追了上去。看到斯基泰人乱了阵形,大喊大叫,大流士询问为什么敌方如此激动。当他听到他们在追一只野兔时,他告诉亲信:“这些斯基泰人确实轻视我们。我现在觉得戈布里亚斯对礼物意义的阐释是对的,我们需要制订策略好平安回家。” 野兔的历史作用?学者们认为,正是斯基泰人阻止了大流士进一步进军欧洲。如果这一切没有发生,世界史的进程可能会完全不同。导致大流士最终撤退的是斯基泰人,他们在波斯军队的眼皮子底下若无其事地追逐一只野兔,可见他们无视波斯人,对他们嗤之以鼻,不屑一顾。而这种蔑视,这种屈辱,对波斯国王来说,可是比输掉一场大战更大的打击。 夜幕降临。 大流士命令点燃篝火,这是个习惯,每天如此。他把那些营地食客、闲人、病人,也就是没有战斗力的士兵留在营地。他还命令把驴拴起来,这样它们叫起来时,敌人会觉得波斯营地的一切如常。而他本人则率领军队在夜幕的掩护下撤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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