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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族军队不断推进,希腊人吵个不停:争论他们之中谁最重要,争论谁应该担任统帅,但我得先把希波战争搁一边,因为阿尔及利亚大使朱迪刚才打电话跟我说“最好见见”。“最好见见”这种表达可是话里有话,往往意味着某种承诺、某种希望,值得你上心并密切关注;就好像有人说:“来碰个头,我有东西给你——你不会后悔的。” 朱迪的官邸富丽堂皇,是座通风良好的白色别墅,是老毛里塔尼亚[毛里塔尼亚,非洲西北部国家,西濒大西洋。]的宏伟风格,它采用的建造方式使得到处都能遮阴,连那些按说应该被阳光直射的地方也是如此。我们坐在花园里,高墙后面涌来大海的声音。别墅就建在岩石海滩边低矮的水面上,时值涨潮,自水流深处,巨大的波浪从遥远的地平线之外向我们袭来,拍打着附近水岸。 我们谈天说地,尽是些隔靴搔痒的话,就在我开始怀疑他请我来的目的时,他突然说: “我认为阿尔及尔值得你去看看。那里会发生有意思的事。如果你想去,我给你发签证。” 我很惊讶。那是1965年,阿尔及利亚看着风平浪静。它已经独立三年了,领导人是位聪明、受欢迎的年轻人,叫艾哈迈德·本·贝拉[艾哈迈德·本·贝拉(Ahmed Ben Bella,1918-2012),阿尔及利亚政治家,被誉为“阿尔及利亚国父”。1963年九月当选阿尔及利亚的首任总统,1965年六月被军事政变推翻,此后遭政变当局软禁直至1979年,获释后流亡海外。]。 朱迪不再透露更多,穆斯林晚祷的时间快到了,他已经开始拨弄他的翡翠念珠,我意识到我该走了。我有些进退两难。如果我向上司申请批准这次旅行,他们就会询问事由。但我说不清我要去那里报道什么。与此同时,没有正当理由就穿越半个非洲,将是严重的违纪,更别提财务风险了,何况我供职的是家新闻机构,经费捉襟见肘,再小的开支也得详细地说明原委。 但朱迪的态度,和他鼓励的语气,有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甚至要坚持的东西,我决定赌一把。我从达累斯萨拉姆飞过班吉、拉密堡、阿加德兹,这些航线上都是小飞机,飞得慢,连飞行高度上限都低,这为我提供了绝佳视野,俯瞰撒哈拉上的路线,一路上都能看到迷人风景:要么色彩绚烂,要么单调荒凉,但再单调,也会在月球般的死寂中,突然出现一片明亮而密集的绿洲。 阿尔及尔的机场空空荡荡,事实上,已经关闭了。之所以允许我们的飞机降落,是因为它属于国内航空公司。飞机一落地,我们寥寥几名乘客立即被身穿灰绿色迷彩服的士兵围住,被带入一座玻璃建筑。护照检查并不繁琐,士兵们谦恭有礼,但很少说话。他们只说夜里发生了政变,“暴君被干掉了”,现在是总参谋部掌权。“暴君?”我想问,“哪个暴君?”两年前我在亚的斯亚贝巴见过本·贝拉。他看起来彬彬有礼,可以说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这座城市很大,阳光充沛,围绕着海湾呈圆形从容展开。人得不断地上坡或下坡。这里既有时髦的法式街道,也有喧嚷的阿拉伯式街道。所有的建筑风格、服饰和风俗,都是一种地中海式的风格的混合。到处都闪闪发光,散发出袭人的香气,让人陶醉,但也费神;一切都会引起好奇,让人驻足,让人着迷——但也会带来焦虑。要是你累了,可以在数百家阿拉伯咖啡馆或法国咖啡馆中选一家小憩,可以从数百家酒吧或餐厅中挑一家用餐。因为离大海近,所以菜单上有各种鱼类,还有数不清的其他海味:虾蟹、蛤蜊、章鱼和牡蛎之类。 阿尔及尔首要并且最关键的特质,是基督教文化和阿拉伯文化在此交融共存。文化共存的历史就是这座城市的历史(当然,它还有其他更古老的历史时期:腓尼基、希腊、罗马)。行走于此,时而路过一座清真寺,时而路过一座教堂,总让居住于阿尔及尔的人认识到,这里处于两个世界蜿蜒的边界线上。 我们去市中心逛逛。它的阿拉伯部分被称为“卡斯巴”。需要沿着(数十级)宽阔的石阶拾级而入。但难处不在于台阶;而是当我们冒险探访卡斯巴深处时,会感到不安。但我们真的深入那些隐秘的角落,进而了解它们了吗?还是说我们实际上匆匆忙忙,一心想让自己摆脱局促不安、有些尴尬的境地——因为我们注意到,走到这里,总有几十双急切而专注的眼睛,在审视我们。或者这只是我们的想象?是不是我们太敏感了?有人在法国街区盯着我们看时,为什么我们无动于衷?为什么那时不会困扰我们或让我们不舒服,而在卡斯巴却会呢?分明一样是被人打量,但我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当我们终于走出卡斯巴,回到法国街区时,固然不至于因此长舒一口气,但心里肯定会感到更轻松,举动会更自在、更自然。为什么我们无法控制这样微妙的态度和情绪?它们明明只存在于潜意识。难道数千年来,这个世界还是一成不变吗? 和我同一天抵达阿尔及尔的外国人根本不会料到,前一天晚上发生了政变这么天翻地覆的事——享誉海内外的本·贝拉不知被什么人赶下了台。局势很快明朗,上台的是内向、不苟言笑的军队领导胡阿里·布迈丁[胡阿里·布迈丁(Houari Boumediene,1925-1978),阿尔及利亚国务活动家。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战争中的总参谋长,独立后的首任国防部部长,1965年发动不流血政变废黜本·贝拉,任革命委员会主席兼总理,1976年任总统。任内大力发展经济,实行不结盟外交政策。]。所有行动都是在晚上执行的,远离市中心,事发地在一个名为“伊兹拉”的高级别墅区,那个区域为政府和将军们所有,普通人压根无法进入。 城区也听不见枪声和爆炸声;街上没有坦克,没有军队。早上,人们像往常一样上班,要么开车要么步行,店主照常营业,小贩照常摆摊,侍应生照常请人进店里喝早咖啡。市政人员在人行道上洒水,好让城市在午间酷热来临之前有点潮湿的清新。公共汽车艰难地爬上陡峭的街道,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我走得精疲力竭,心里对朱迪大为光火。他为什么怂恿我来这里?我究竟为什么来这里?我能写些什么?我该怎么报销此行的费用?我垂头丧气,突然发现穆罕默德五世大道上聚集了一群人。可惜,他们只是看客,来围观两个在十字路口撞车的司机争吵。在街道另一头,我又发现一场小型聚集。我赶紧跑过去。但他们只是顾客,在耐心等待邮局开门。我的笔记本上什么也没记下,我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报道的新闻。 但正是在阿尔及尔,做了几年记者的我才开始逐渐醒悟:此前我走上了错误的道路。在那之前,我一直在追逐宏大的场景,觉得扣人心弦的新闻才能证明我来此处的价值:世界被枪声和爆炸声震撼,被火焰和烟雾吞噬,被灰尘和燃烧的臭气窒息,一切都坍塌为废墟,人们在瓦砾堆上,在所爱之人的遗体旁悲恸不已——这种错误认识,让我不必费心去理解此刻发生的事件。但我们不是只有通过这样的灾变时刻才能理解世界。 惨剧为何发生?这些满是怒吼和鲜血的毁灭现场,说明了什么?那隐晦无形但势不可当的破坏性力量,到底从何而来?这种场景是结束还是开始,更大的灾难是不是还在后头?谁为它们讲话?我们这些通讯员和记者吗?不。死者尸骨未寒,人们刚刚清理掉焚烧的汽车残骸,打扫完街道上的碎玻璃,而我们已经收拾好行李奔赴下一个现场,去其他人正在燃烧汽车、打碎橱窗、为逝者掘墓的地方。 但真的没办法突破那种描述奇观的刻板模式,超越表象,深入肌理吗?试了才知道。我想为自己未经授权的行程找个说法。尽管没法报道坦克、烧毁的汽车和被洗劫的商店,因为我没见证一丁点儿这种场景,但我可以寻找阿尔及利亚政变的背景和源头,刨根问底;我可以跟人交谈,察言观色,考察现场,还可以阅读资料——总之尽己所能去理解。 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阿尔及尔是地球上最迷人、最激荡人心的地方之一。在这个美丽而拥挤的城市,方寸空间里,当代世界两大冲突交织在一起。其一是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之间的冲突(在这里表现为殖民的法国和被殖民的阿尔及利亚之间的冲突)。其二是伊斯兰教内部深层的冲突,它在阿尔及利亚取得独立、法国人撤离后越演越烈,这是两种趋势的斗争:一种是它的开放与折中,甚至可以形容为“地中海式的”面向,一种是它的内转潮流,它产生于对当代世界的不确定感和困惑,由原理主义者引领,他们享用现代科技和组织原则,但同时捍卫信仰和习俗,认为反对现代性是他们存在的根基,代表着他们的身份认同。 在希罗多德的时代,阿尔及尔最初只是一个渔村,后来成为腓尼基和希腊船只的港口,面朝大海。但就在这座城市后面,城市的另一面,是个广袤的沙漠省份,被称为“内陆”,其居民是信仰古老伊斯兰教法、苛严封闭的群体。简单来说,阿尔及尔存在两种伊斯兰教:一种是沙漠伊斯兰,另一种是河流(或海洋)伊斯兰。前者是尚武的游牧部落信奉的宗教,他们在撒哈拉沙漠挣扎求存,这里可是世界上自然环境最恶劣的地区之一。第二种伊斯兰教,则是商人、流动小贩,那些路上和集市上的人们的宗教,对他们来说,开放、折中和交换不仅有益贸易,于生活本身也必不可缺。 在殖民主义统治下,这两种伊斯兰教派系因为共同的敌人团结在一起;但随后又分裂了。 本·贝拉是一个地中海式的人物,受过法国文化教育,思想开阔,为人随和。当地的法国人认为他属于河流与海洋穆斯林。相反,布迈丁是军队的指挥官,多年来一直在沙漠中征战,在沙漠设立基地和营地,从沙漠招募新兵,并从游牧民族、绿洲和荒漠山地居民那里获得支持和帮助。 这两人甚至外表也不同。本·贝拉总是仪容端庄,穿着优雅考究,笑容亲切,处事恭谦有礼。而政变后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布迈丁,看着就像一名坦克指挥官,刚刚从覆满撒哈拉黄沙的战车里走出来。他确实在勉力微笑,但收效甚微,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在阿尔及尔,我第一次看到了地中海。我近距离看到了这片海——可以把手伸进海水,感受它。我不必惦记方向;我知道只要往低处走,再往低处走,我最终就能到海边。地中海无处不在,它能从远处眺望,在各种建筑物后面闪闪发光,在陡峭的街道尽头出现。 走到最低,就是港口区了,简陋的木屋酒吧排成一排,散发着鱼、酒和咖啡的气味。但最明显的是大海的酸味,每一阵风都带来轻柔、平静的舒爽。 我从未到过一个大自然对人类如此友善的城市。因为它一股脑提供了一切:阳光、凉快的微风、爽朗的空气、银色的大海。也许是因为我读了那么多关于大海的书,它让我觉得亲切。它平静的波浪意味着晴朗的天气和安宁,仿佛在发出旅行和体验的邀请。我产生了和不远处那两个刚起航的渔夫一起下海的冲动。 等我回到达累斯萨拉姆,朱迪已经离开了。有人告诉我,他已受命返回阿尔及尔,并推测,因为政变成功,作为参与者,等着他的是晋升。无论如何,他没再回到这里。事实上,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因此无法感谢他鼓励我旅行。阿尔及利亚的军事政变是风云激荡的开始,一系列类似的叛乱,在接下来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将削弱非洲大陆年轻的后殖民国家。这些国家从一开始就贫弱,其中许多国家至今仍然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这次旅行,我第一次站在了地中海的岸边。在我看来,从那一刻起,我比以往更理解希罗多德了:他的想法,他的好奇心,他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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