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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而美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乘当地渡船从达喀尔的码头驶往戈雷岛[达喀尔是塞内加尔共和国的首都,位于佛得角半岛,大西洋东岸。戈雷岛濒临塞内加尔海岸,面向达喀尔,曾经是贩卖黑奴的基地。],用不了半小时。我站在船尾眺望这座城市,它似乎在随着螺旋桨转动而跳跃,然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看到沿着地平线延伸的闪亮石岸。就在那一刻,渡船掉转船头,在隆隆的引擎声和喀喀作响的铁器刮擦声中,碰上小艇停靠区的混凝土边缘,靠岸了。

我先是沿着一座木制栈桥走,然后走过沙滩,穿过一条曲折狭窄的小街,最后来到一间家庭旅馆,在那里等着我的,是看门人阿卜杜和家庭旅馆的女房东玛丽姆,她沉默寡言,总是忙个不停。阿卜杜和玛丽姆是夫妻,从玛丽姆的身形来看,他们很快就会有孩子了。虽然他俩都还很年轻,但这已经是他们第四次做父母了。阿卜杜心满意足地看着妻子明显隆起的小腹:这说明家里诸事顺遂。阿卜杜说,如果一个女人小腹干瘪,那么她家就时运不济,玛丽姆点头表示同意。那样的话,焦虑的亲朋好友会开始盘问,刺探消息,编造吓人的故事,有时甚至散布恶毒的谣言。万事万物都应该遵循自然规律,这意味着,女性应该每年展示一次她丰沛的生育能力。

阿卜杜和玛丽姆都属于颇尔人,这是塞内加尔主要族群之一。颇尔族说沃洛夫语,皮肤比其他西非人白,这也是为什么有理论认为他们是很久以前从尼罗河岸,从埃及来到这片大陆的,那时撒哈拉尚为绿色覆盖,人们可以安全地在这片还未沦为沙漠的土地漫步。

由此有另一理论推而广之,认为希腊文明源出非洲—埃及,欧洲和西方文明同理,这是塞内加尔历史学家和语言学家安塔·迪奥普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提出的。他认为,正如人类起源于非洲,欧洲文明也可以追溯到这片大陆。迪奥普编纂了一部大型埃及语—沃洛夫语比较词典,对他来说,希罗多德是至高权威,因为希罗多德在书里指出,希腊文明的许多元素都是从埃及和利比亚汲取的,换言之,欧洲文明,尤其是其中的地中海文明,有非洲血统。

迪奥普的论点,契合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兴起于巴黎、风靡一时的“黑人精神”(Négritude)运动。其发起人是两位年轻诗人,塞内加尔人列奥波德·桑戈尔和马提尼克岛奴隶后裔埃米·塞泽尔。黑人几百年来一直被白人羞辱,他们在诗歌和宣言中,呼吁黑人为自己的种族自豪,弘扬黑人的成就与价值观,以及他们对世界文化的贡献。

这一切发生在二十世纪中叶,当时去欧洲化意识正在觉醒,非洲人民乃至整个所谓“第三世界”的人民,正在寻找他们自己的独特性,非洲居民尤其渴望摆脱奴隶阴影。迪奥普的论文、桑戈尔和塞泽尔倡导的“黑人精神”运动,包括后来在萨特、加缪和戴维森的文章中看到的回响,都使欧洲人认识到,我们的星球在被欧洲统治了几个世纪后,正在进入新的多元文化时代,在人类大家庭中,非欧洲社区和文明将获得尊严和应有的尊重。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产生了“他者的他者性”这一问题。在此之前,当我们思考与他者的关系时,面对的是与我们来自共同文化背景的人。然而现在,他者完全属于异质文明,我们要面对的,是由其独特的习俗和价值观塑造的个体。

1960年塞内加尔独立,前面提到的诗人桑戈尔成为总统,他是巴黎拉丁区俱乐部和咖啡馆的常客。多年来,他和来自非洲、加勒比地区和南北美洲的朋友,钻研理论、筹备计划、心怀梦想,他们回到源头,从他们那个曾被奴隶贩子连根拔起的残忍世界寻找答案,在那里,整整几代人都被扔进陌生的国度,成为奴隶,关进充满敌意的樊笼,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践行雄心勃勃的事业,实现远大的理想。

从就任总统的第一天起,桑戈尔就开始筹备首届世界黑人艺术节(Premier Festival Mondial des Arts Negres),准确说,世界艺术节。因为艺术节要呈现所有黑人的艺术,而不仅仅是非洲人的;它追求的目标,是展示艺术的无限和崇高,普遍多样和勃勃生机。没错,非洲是它的源头,但它如今辐射全球。

桑戈尔1963年在达喀尔为艺术节揭幕;艺术节持续了几个月。我错过了开幕庆典,镇上所有旅馆都已客满,好在最后在岛上的家庭旅馆弄到一间房。这正是由玛丽姆和阿卜杜经营的那家,他俩是塞内加尔的颇尔族人,也可能是某个埃及农民的后裔,谁知道呢,甚至也可能是法老的后裔。

玛丽姆给我准备的早餐,是一块水嫩的木瓜、一杯非常甜的咖啡、半根法棍和一瓶罐头。虽然她不爱说话,但习俗要求她在早上仪式性地问些问题:睡得怎么样,还安稳吗,这里会不会太热,有没有被蚊子叮,做了梦吗?我反问,没做梦会怎样呢?玛丽姆说,那不可能。她一直做梦。她会梦见自己的孩子,梦见好时光,梦见去乡下探望父母。都是让人舒服的好梦。

我谢过她的早餐,就去了港口,乘渡船去达喀尔。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洋溢着艺术节的气息。到处都是展览、讲座、音乐会、戏剧演出。世界各地的艺术汇聚一堂:东非和西非,中非和南非;巴西和哥伦比亚,还有整个加勒比地区的代表,其中牙买加和波多黎各打头阵;还有美国的亚拉巴马州和佐治亚州,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岛屿。

街头和广场上随处可见文艺演出。非洲戏剧不像欧洲那样形式主义。一群人可以随兴聚集在某处,来一出即席表演。没有台本;一切都是此刻的产物,是流转的情绪,是自由的想象。主题完全不设限:警察抓捕一伙小偷,商人为阻止他们的市场被夺走而抗争,妻子们为移情别恋的丈夫争风吃醋。当然主题必须简单,语言得通俗易懂。

有创意的人可以自告奋勇做导演。导演分配好角色后,演出就开始了。如果在街道、广场、庭院表演,很快就能吸引一群路人围观。人们在表演的过程中开怀大笑,不断评论,热烈鼓掌。如果情节吸引人,观众会聚精会神地站在那里,才不管烈日灼人;如果演出乏味,临时剧团无法有效地沟通和推动剧情,演出很快就会结束,观众和演员也会散去,把地方腾给其他运气更好的人。

有时我看到演员会中断对白,来段仪式性舞蹈,所有观众都会加入。可以跳热情欢快的舞蹈,也可以跳别的,舞者认真专注,对他们来说,集体参与共同的节奏,显然是种深沉的体验,他们的心被某种意味深长的事物触动了。但随着舞蹈结束,演员继续有对白的表演,至于观众,一度还没缓过神,但很快再次笑起来,他们被逗乐了。

街头戏剧不止舞蹈。它的另一个重要的、不可分割的组成是面具。演员们有时会戴着面具表演,要是在高温下很难长时间佩戴面具,他们就随身带着,或是拿在手里,或是夹在腋下,甚至绑在背上。面具是个象征,富有激情,引发共鸣,面具诉说着其他宇宙的存在,是它们的标志和印记,是它们在场的证明。面具向人们传递着信息,提醒我们注意某个人;它看似毫无生气、纹丝不动,却能通过它的样子来唤醒我们的感受,让我们被它的魔力所笼罩。

桑戈尔从多个博物馆借展,收集了成千上万这种面具。当这些面具陈列在一起时,会让人觉得进入了一个自成一体的神秘世界。挨个走过那些展品是奇特的体验。你会开始理解,面具为何具有这种力量,为何能催眠人,支配人,引导人进入狂喜状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对面具及其神奇效力的信仰,团结了整个社会,使他们能够跨越万水千山交流,赋予他们共同体意识和认同感,构成一种传统和集体记忆的形式。

从一场戏剧表演走向另一场,从一场面具和雕塑展览走向另一场,我感到自己在见证伟大文明的重生,见证这个文明的独特性和重要性,见证它自豪感的觉醒,也见证宇宙意识的广大。这里不仅有来自莫桑比克和刚果的面具,还有来自里约热内卢的马库姆巴仪式[马库姆巴仪式(Macumba),巴西黑人的一种宗教仪式。]灯笼、海地伏都教守护神的盾牌,以及埃及法老石棺的复制品。

但是,这种喜悦,对世界范围共同体复兴的喜悦,也伴随着失望和幻灭感。举个例子:在达喀尔,我读了理查德·赖特最近出版的《黑人的力量》(Black Power),这是一本动人的书。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来自哈莱姆区的非裔美国人赖特,怀着回到祖先故土非洲的渴望,踏上了加纳之旅。加纳当时正在争取独立,集会、示威、抗议不断。赖特投身这些活动,了解城市的日常生活,参观阿克拉和塔科拉迪的市场,与商人和种植园主交谈,之后他得出的结论是:尽管他与他们有着相同的黑色皮肤,但他们这些非洲人,和他这个美国人,彼此之间完全陌生,没有共同语言,对他们来说非同小可的事对他来说无足重轻。在这趟非洲之旅中,赖特感到的疏离让他日益难以忍受,他仿佛被诅咒,这是一场噩梦。

黑人文化认同所追求的,正是打破那些分裂黑人世界的外来文化壁垒,恢复共同语言和团结。

我的房间在这间家庭旅馆的二楼。房间巨大,是用石头凿成的,在窗户的位置有两处开口,在门的位置还有一处大的开口,有一幢楼的入口门那么大。我还有个宽阔的露台,从那里可以看见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海洋是无尽的。房间里不断吹来凉爽的风,令人感觉身处船上。我们所在的这个岛屿却岿然不动,从某种意义上说,始终风平浪静的大海也是静止的,但色彩不断变换:水的颜色、天空的颜色、日与夜的颜色。事实上所有一切都在变换色彩:墙壁和屋顶,邻近的村庄,渔民的船帆,沙滩上的沙子,棕榈树和杧果树,老是在这里盘旋的海鸥和燕鸥的翅膀。这个让人困倦,甚至死气沉沉的地方,会让任何对颜色敏感的人晕眩,先是被吸引,感到讶异,过一段时间后麻木,最后疲倦。

离我寄宿的旅馆不远,在海滨巨石和茂密的植被之间,可以看到被时间和盐分腐蚀的钙化墙的残垣。这些墙,事实上整个戈雷岛都臭名昭著。两百年来,或许更长的时间里,该岛一直是非洲奴隶被运往另一个半球的监狱和集中营,是前往北美、南美和加勒比海地区的登船港。无数青年男女从戈雷岛被贩卖出去:有人说几百万,有人说一千二百万,有人说多达两千万。在那个时代,这些数字大得惊人。大规模绑架和贩卖使非洲大陆人口锐减。

非洲因此空空荡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多年来,成群结队的人不断从非洲内陆被驱赶到现在的达喀尔,再用船从那里运到这个岛。在等待运送他们横渡大西洋的船只时,一些人死于饥饿、干渴和疾病。死者立即被抛入海中,被鲨鱼吞食。戈雷岛周边地区是鲨鱼的主要觅食地。掠食者成群地绕岛转圈。想逃跑是不可能的——埋伏着的鱼在候着铤而走险的人,它们的警惕性可不亚于白人守卫。据历史学家推测,登上帆船的人又会有一半在途中遇难。乘船从戈雷岛抵达纽约要航行六千多公里。只有最强壮的人才能熬过那种距离,熬过旅途中可怕的环境。

我们是否想过,从远古时代开始,世界上的财富,就是由奴隶创造的?从美索不达米亚的灌溉系统、中国的长城、埃及的金字塔和雅典的卫城,到古巴的甘蔗种植园、路易斯安那州和阿肯色州的棉花种植园、科雷马的煤矿和德国的高速公路?还有战争呢?从历史的破晓时分开始,人们就为了俘虏奴隶而发动战争。人们抓住奴隶,拴住他们,鞭打他们,蹂躏他们,对另一个人成为自己的财产感到满足。俘获奴隶是发动战争的重要原因,且常常是唯一原因,单刀直入,不加掩饰。那些在跨大西洋之旅中幸存下来的人(据说这些船载的是“黑色货物”),带来了他们自己的非洲—埃及文明,也就是让希罗多德着迷的文明,远在这个文明传播到西半球之前,他就在书中孜孜不倦地描述过它。

那希罗多德本人呢?他拥有什么样的奴隶?有多少?他怎么待他们?我认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他不会给他们太多抱怨的理由。他们和他一起游览了广阔的世界,也许后来,当他在图里伊定居下来撰写他的《历史》时,他们就像行走的百科全书,为他唤醒了鲜活的回忆,他们在他写作时,帮助他记起名字,提醒他事情发生的地点和故事细节,他们以这种方式,使他书里的内容异常丰富。

希罗多德死后他们怎么样了?他们被带到市场上出售了吗?或者他们已经和他们的主人一样,垂垂老矣,很快也随希罗多德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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