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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罗多德的发现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离开戈雷岛前一晚,有位朋友来拜访我,是捷克记者雅尔达,我们曾在开罗打过一次照面。他也来达喀尔参加黑人艺术节。我们一起走了好几个小时,观看那些面具和雕塑:班巴拉人的、马孔德人的,还有伊费人的,试图弄清楚它们意味着什么。我们意识到,伴着夜里闪烁的火光和火炬,这些面具是多么栩栩如生,让人心生敬畏。

那天晚上在我的露台,我们聊到,用短短一篇文章报道非洲艺术有多困难。参观展品时,我们面对的是个异质的世界,完全未知,用我们熟悉的概念和词汇,根本没法描述出来。这些问题我们都知道,但束手无策。

如果雅尔达和我生活在希罗多德的时代,我们大概率是斯基泰人——我们所在的这部分欧洲曾经是其领地。就像我们的希腊人由衷喜爱的场景,我们会驾着矫健的马匹,欢腾地穿过森林和田野,弯弓射箭,痛饮马奶酒。希罗多德会兴致盎然,询问我们的风俗和信仰,询问我们吃什么、穿什么。接着,他会准确描述我们如何给波斯人设陷阱,把他们拖进冰天雪地,然后击败他们,还会描述波斯人伟大的国王大流士,在我们的追击下怎样九死一生。

聊天时,雅尔达注意到我桌上放着希罗多德的书。他问我怎么想到读这个。我告诉他,这本书是作为旅伴送给我的,读它的过程中,我实际上同时踏上了两段旅程:第一段是我作为记者报道新闻时的旅行,第二段是跟着《历史》作者的远行。我很快又强调,在我看来,翻译的书名“历史”没有抓住要点。在希罗多德的时代,希腊语“历史”一词的意思更多是“调查”或“探究”,这两个词无论用哪个,都更符合作者的意图和抱负。毕竟,他没有把时间花在档案馆,也没有像他之后几个世纪的学者那样写学术文章,而是努力去查明,去学习和描述历史每天如何产生,人如何创造历史,为什么历史的进程常常与人们的努力和期望背道而驰。众神该对此负责吗?还是说,人类囿于自身的缺陷和限制,根本无法明智而理性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告诉雅尔达,刚开始读这本书时,我问过自己,作者是怎么收集他的材料的?毕竟,那时候没有图书馆,没有臃肿的档案,没有塞满剪报的文件,也没有现在这样庞大的数据库,可供随意使用。但希罗多德在第一页就回答了我的问题,例如,他写道,根据博学的波斯人的说法……或者腓尼基人这样说,并补充说:这就是波斯人和腓尼基人的讲述。至于这两种说法哪种属实,我不予置评。我要谈的是这个人,据我所知,他首先对希腊人犯下了侵略罪行。我将展示谁是始作俑者,然后继续其他叙述。我将平等地讲述大邦和小国,因为曾经名重一时的大邦,现在已经变得弱小,曾经籍籍无名的小国,现在却变得强大。我不会厚此薄彼,因为我知道,人类的幸福永远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但是希罗多德作为一个希腊人,怎么会知道遥远的波斯人或腓尼基人,埃及人或利比亚人说了什么?因为他旅行至他们的土地,不断提问,观察了解,从所见所闻中收集信息。是的,他的第一步是旅行。所有的记者不都是这样的吗?我们在第一时间想到的不都是上路吗?旅行是我们的信息源,我们储备的宝库,甚至就是我们的财富本身。只有在路上,记者才觉得在做自己,才自在。

他如何被驱动,开始行动?是什么迫使他承受旅行的艰辛,经受一次又一次远征的危险?我认为只是因为对世界的好奇:渴望抵达,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看到,亲身体验。

这实际上是一种罕见的激情。人本质上是定居物种;从他开始耕种土地,抛下危险的捕猎或采集生活,放弃不确定性那一刻起,他就自然而然地安顿下来,满心欢喜,在那块属于他的田地,筑墙挖渠,将自己与外界分隔开,他会不惧流血,甚至不惧献出生命,捍卫属于他的东西。如果他迁移,那也是迫于压力,因为饥饿、疾病或战争,不得不谋更好的生计;或者出于职业原因,比如他是水手、行商、商队队长。但为了看世界,探寻它、理解它,经年累月主动奔赴的周游,随后又把所有的发现都形诸文字,属于哪类呢?这样的人向来是少数。

希罗多德这种热情从哪里来?也许来自孩提时小脑瓜中出现的问题,比如船从哪儿来?在海滩上玩耍的孩子们,看到一艘船突然出现在很远的地平线,船向他们驶来,越来越大。它从哪儿起航呢?大部分孩子不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总有一个孩子,比如正用沙子建造城堡那个,可能会冷不丁这么问。这船从哪儿来?天空和大海之间的那条线,非常非常遥远,似乎是世界的尽头;莫非那条线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里面还有另一个人?那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孩子开始寻找答案。等他长大了,有自由了,就能寻根究底。

行万里路本身提供了一些答案。人在移动。在旅行。希罗多德的书源自旅行;这是世界文学的第一部新闻报道式巨著。它的作者具有记者的直觉,新闻工作者的眼光与倾听力。他常年不懈;他驶过海洋,穿越大草原,冒险深入沙漠,我们看到了他对这一切的描述。他的不屈不挠让我们吃惊,他从不抱怨疲惫。没有什么能让他气馁,他也从没说过他害怕。

他为什么无所畏惧,能孜孜不倦地投身这场伟大的冒险?我认为是一种乐观的信念,人类早已失去的信念:相信这个世界可以被真实描述,相信这么做有价值。

希罗多德从一开始就让我着迷。我经常打开这本书,一再重读,读希罗多德,读他描述的场景,读他讲述的众多故事、他数不清的细节。我一直试图进入他的世界,找到读他的方法,让自己熟悉它。

借用他的眼光,学习他怎么看待人、描述人与事,这不难做到。他没有愤怒,没有敌意。他试图了解一切,搞清楚为什么有人以这种方式而不是那种方式行事。他从不抱怨人,只责问制度;个体并非生而邪恶,继而败坏、堕落,使他邪恶的,是他恰好生活在其中的社会配置。因此希罗多德是自由和民主的热烈拥护者,是专制、独裁和暴政的仇敌——他认为只有在前一种情况下,人才有机会有尊严地行动,做自己,做个人。瞧,希罗多德似乎在说,那么一小撮希腊城邦击败了那么强大的东方大国,只是因为希腊人拥有自由,并且为了自由愿意牺牲一切。

希罗多德认同同胞的优点,但对他们也不是没有批评:公开讨论和言论自由的原则固然值得称赞,也很容易导致毫无意义甚至有害的争吵。他给我们描述,自由表达的希腊人甚至会在战场上争吵,旁边就是随时准备进攻的敌人。眼看着薛西斯的士兵向他们逼近,已经射出第一支箭并准备拔剑,希腊人开始争论,应该先攻击哪个波斯人,是先攻击来自左翼那家伙,还是解决来自右翼的威胁?不正是因为这种好争辩的习性,希腊人永远无法组成统一的共同体吗?

之前虫豸大队只能攻击我一个,现在多了个雅尔达,它们兵分两路,嗡嗡作响,气势汹汹。在它们不懈的侵袭下,我俩疲于应付,就向阿卜杜求助,他如同一位古老的祭司,拿出浓郁的熏香驱赶邪恶势力,它们立刻化为嗜血的空气。

稍后再聊非洲当前局势(这是我们每天必须关注的话题),我们继续希罗多德。雅尔达很久以前就读过这位希腊人的书,但他记不得什么了,他问这本书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我回答是它的悲剧性。希罗多德与最伟大的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俩人可能认识)和欧里庇得斯等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他生活在戏剧(以及其他许多领域)的黄金时代,当时的舞台艺术受到神秘故事、民间仪规、民族节日、宗教仪式、酒神祭的影响。这陶染了希腊人的写作方式,包括希罗多德的写作方式。他通过个体的命运来解释世界的历史。他的书以记录人类历史为目标,里面写的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有自己名字的具体的人,他们或强大或弱小,或善良或残忍,或耀武扬威或垂头丧气。称呼不同,情势各异,安提戈涅和美狄亚、卡珊德拉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仆人、大流士的幽灵和埃癸斯托斯的宝剑骑士一一登场。神话与现实,传说与事实,融为一体。希罗多德试图区分它们,既不忽视谁,也不冒昧地区分三六九等。他知道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决策,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内在领域,取决于精神、梦想、焦虑和预感。他明白,国王在睡梦中看到的鬼影,可以影响他的国家和数百万臣民的命运。他知道,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想象的恐惧时,是多么软弱,多么无助。

与此同时,希罗多德为自己制定了一项雄心勃勃的任务:记录世界历史。在他之前没有人尝试过这个。他是第一个想到这个主意的人。他不断为写作收集素材,询问目击者、吟游诗人和祭司,他发现他们每个人记得的东西都不同——各不相同且各有各样。此外,早在我们之前许多世纪,他就发现了人类记忆的一个重要特征,它靠不住并且复杂:人们记住的是他们想记的事,而不是实际发生的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文饰真相,酿造自己特有的回忆。因此,其实不可能了解过去本身,过去的本来面目。我们能得到的只是记忆的各种版本之一,或多或少可信,在特定时间更适合我们而已。并不存在过去。只存在对过去的无限渲染。

希罗多德充分意识到这个困难,但他仍然坚持——他不断调查,或引述各方观点,或直率地拒绝那些荒谬和违背常识的观点。他才不是个被动的倾听者和事件记录者,他想积极参与创造这部了不起的戏剧——今天、昨天和更遥远时代的历史。

无论如何,我们今天看到的世界形象得以完成,不仅来自见证人的讲述。希罗多德同时代的人也置身事内。在出版业和闭门写作型作家出现之前的年代,作家与其受众保持着紧密而直接的联系。毕竟当时书还不存在,作家只是把自己写的东西呈现给公众,他们在现场聆听,作出反应,给予评论。听众反应是个重要指标,作者的讲述方式是否讨人喜欢,决定了他是否需要调整写作方向。

如果没有“外邦保护人”(proxenos),也就是“客人的朋友”这一机制,希罗多德的旅行是不可能的。Proxenos,或缩写为proxen,类似某种领事。保护人以自愿或收费的方式照顾来自他家乡的访客。他已经适应了居住的城市,人脉也很广,作为中间人,掌握了有效信息和新的联系人,他能将新来的同胞置于荫庇之下。在这个特别的世界,外邦保护人的角色不可或缺,因为众神生活在人中间,而且神与人常常无法区分。必须真诚款待新来者,因为我们永远无法确定,这个讨要食物和住所的流浪者,到底是人类,还是化身为人形的神。

对希罗多德来说,其他有价值的材料来源,是各种无处不在的记忆守护者、自学成才的历史学家、流浪琴师。时至今日,在西非,人们仍能遇见歌舞艺人,他在村庄和市集游荡,讲述他的民族、部落或氏族,他们的传说、神话和故事。以一小笔钱,或者一顿简餐和一杯清凉的水作为交换,这位智慧超群、想象力丰富的老歌舞艺人,会为你讲述他的国家的历史,从前在那里发生过什么意外和大事,甚至奇迹。他说的是真是假,谁也说不准,最好别追究那么仔细。

希罗多德旅行是为了满足一个孩子的问题:地平线上的船从哪里来?我们亲眼看到的难道不是世界的边缘吗?不是。所以还有别的世界?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孩子长大后,他会想知道这些。但如果他没有完全成熟,在某种程度上始终是个孩子,那会更好。只有孩子会提出重要的问题,真正想要发现事物。

希罗多德以孩子般痴迷的热情去了解他的世界。他最重要的发现是什么?有很多个世界。每一个都不同。

每一个都很重要。

而人必须了解它们,因为这些不同的世界,这些不同的文化,是我们得以理解自己的镜子,由于它们,我们才得以更好地了解自己——因为在与他者对照之前,我们无法比较,确定自己身份的边界。

这就是为什么希罗多德有了这个发现:不同的文化就像一面镜子,我们可以从中审视自己,以更好地了解自己——每个早晨,锲而不舍,一次又一次地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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