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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处黑暗,被光包围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希罗多德并不总是伴着我。很多时候,我动身很突然,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想那个希腊人。即使随身带着这本书,我也总有太多工作要做,缺乏心力和意志去重读奥塔涅斯、麦加拜祖斯和大流士之间的重要对话,或者想象薛西斯出兵征服的埃塞俄比亚人长什么样。埃塞俄比亚人身着豹皮和狮子皮,手持用棕榈树干制成的弓。这些弓很长,至少有四肘尺长,他们的箭很短,箭簇不是铁的,而是磨尖的石头……他们还带着长枪,枪头用瞪羚的角制成,像刀刃一样锋利。他们还带着有结疤的棍棒。他们投身战斗时,用石灰涂抹一半身体,用赭石涂抹另一半。

但即使不去翻书,我也能轻松回忆起希腊人与亚马逊人之战的结局,我之前曾多次读过它:故事是这样的,希腊人在赛尔摩冬战役战胜亚马逊人后,开着三艘船离开,船上载着他们俘虏的所有亚马逊人。船驶至海上后,女人们袭击男人,把他们杀死,但她们完全不懂船,也不知道如何使用舵、帆或桨;因此,在干掉这些男人之后,她们只能随着海浪和风的方向漂流。她们在麦奥提斯湖靠岸,来到名叫“克列姆尼”的地方,自由的斯基泰人在此居住。亚马逊人在那里上岸,前往有人居住的区域。亚马逊人首先遇到的是一群马,她们逮住这些马,然后骑着它们抢劫斯基泰人的财产。

斯基泰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搞不清这些新鲜面孔从哪儿来,她们的语言和服饰都是陌生的;简而言之,这些人让他们困惑。但斯基泰人以为这些人是年轻男子,就攻击她们。直到战斗结束,尸体落入斯基泰人那里,他们才明白这些人是女子。

他们决定不再杀更多的女人,转而派去一队与亚马逊女子数量相当的年轻斯基泰男子,让他们在女子附近扎营。斯基泰人此举意在让这些女子为他们生孩子。

因此,青年小队遵照执行。亚马逊人意识到他们不是来伤害自己的,之后就由他们待着,两个营地之间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近……

每天中午,亚马逊人习惯两三个人一组,彼此分开一段距离,以方便解手。斯基泰人注意到这一点后,也这么做。其中一个斯基泰男子纠缠一个独行的亚马逊女子,亚马逊人没有拒绝他,允许他和她发生性关系。她没法和他说话,因为彼此语言不通,但她用手势告诉他第二天回到同一个地方,再带上一名男子;她向他明确表示,她还会带上另一名女子。年轻人回到营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其他人。第二天他如约而至,并带了其他男子一起,发现那里还有另一位亚马逊女子在等着他们。其他年轻男子得知后,也这么做,和其余亚马逊人发生了关系。

此后双方营地合而为一,共同生活……

即使多年未翻开《历史》,我也从未忘记希罗多德。他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人,然后被遗忘了两千年,在很多个世纪之后的今天,至少对我而言,他又活了过来。我脑海里的他,被赋予了我喜欢的外貌和特征。他现在是我的希罗多德,对我来说很亲近,我们有共同语言,心意相通,至少也能亲密交谈。

我想象着,我站在海边时,他走近我,放下手杖,抖落凉鞋上的沙子,开始和我交谈。他可能是那种对着无助的听众说个没完的人,他们必须拥有听众,不然就会枯萎,活不下去;他们是不知疲倦、始终兴致勃勃的传播者,如果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必须立即把消息告诉其他人,他们天生就无法默不作声,哪怕片刻。传播是他们的热情所在:这是他们一生的使命。徒步、骑马,得到信息——并立刻告诉全世界。

热衷于此的人并不多。普通人并不会对这个世界特别好奇。人活着,多多少少要勉力应付世间诸事,自然觉得越省事越好。而了解世界是一种劳动,一种异常耗费精力的劳动。事实上,大多数人逐渐获得完全相反的能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主要是为了自我保全。因此,当一个像希罗多德这样的人出现,一个渴望求知,并为此上瘾、陷入狂热的人,一旦拥有了智慧和书面表达能力,自然能够长久地被后人记住。

他这样的造物是无法满足的海绵,他们轻松吸收一切,也同样轻松地把一切挤个干净。他们不会在机体内长期保存任何东西,而且因为秉性厌恶真空,他们需要不断地摄取新养分,为自己提供补给,由此繁殖,增长。希罗多德的心无法驻留在一件事或一个国家。总有什么东西在推动他向前,鞭策他不眠不休。他今天发现和弄清的事实明天不再吸引他,因此他必须步行(或骑马)奔赴更远的远方。

这样的人,虽然对别人有用,甚至讨人喜欢,但说实话,他们常常不快乐——事实上是孤独的。是的,他们寻找投契者,甚至在他们看来,在某个国家或城市,他们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同类和友谊,开始认识和了解一个人;但有一天他们醒来,会突然觉得,实际上没有什么能将他们与这些人连接在一起,他们可以立即离开。在他们心里,让他们着迷的,现在是另一个国家、另一些人,昨天最吸引人的事件现在也变得苍白,不再有意义,不再重要。

实际上,他们不执着于任何事物,不会在哪里深深扎根。他们的同情是真诚的,但也是肤浅的。如果问他们,去过的国家里最喜欢哪个,他们会很尴尬,因为他们不知道如何回答。哪个?从某种程度上说,全部都喜欢。每个国家都有吸引人的地方。他们想重访哪个国家?再次尴尬,因为他们从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想回到旅途,去某个地方。再次在路上——这就是梦想。

我们无法确知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一个人去看世界。对阅历的渴求?对惊奇的着迷?不再感到惊讶的人是空虚的,仅存一颗暗淡的心。如果他相信一切都发生过,他全都看过,那么他内心最宝贵的东西——生活的乐趣——就已经死去。希罗多德恰恰相反。他是个活跃的、入迷的、不知疲倦的流浪者,满脑子都是计划,有很多点子和各种看法。总是在旅行。即使在家里时(但他的家在哪里?),他要么刚探险归来,要么正在为下一次探险做准备。旅行是他维持生命的必需品,他通过旅行来探索和学习,来了解生活,了解世界,也许终极目标是了解自己。

他的脑海里有幅世界地图——实际上,他一边旅行一边创造这幅地图,不断修改它,填充它。它是一幅活生生的图像,一个旋转的万花筒,一块闪烁的屏幕。上面发生了成百上千件事。埃及人在建造金字塔,斯基泰人在狩猎大型动物,腓尼基人在绑架年轻女性,而塞伦女王培列提美正在悲惨地死去……

希罗多德的地图上有希腊和克里特岛,还有波斯和高加索,阿拉伯和红海。没有中国,也没有美洲或太平洋。他不清楚欧洲的形状,其名称的起源也让他苦苦思索。没有人确切知道欧罗巴东边或北边是否有海;然而,众所周知,它的周长是其他大陆的总和……我也不知道是谁确定这些边界,以及这些大陆如何得名。

他不关心未来,因为未来只是今天的翻版。他感兴趣的是从前,正在消逝、从记忆中褪去、和我们永别的从前——这番图景让他充满恐慌。我们是人类,因为我们讲故事和神话;历史正是我们区别于动物之处。共同的历史和传说巩固了共同体,而人类只能作为共同体的一员,依靠共同体,才能存在。个人主义这一现代概念,在希罗多德的时代还没有被构想出来,那时也没有自我中心主义,没有任何弗洛伊德式理念——这种思想直到两千年后才会出现。人们傍晚聚集在老树下,在长长的公共餐桌边,在篝火旁。附近有海最好。人们就餐,喝酒,聊天。在这些对话中编织着故事,变化无穷的故事。如果有来访者、旅行者碰巧路过,他会被邀请加入。然后他坐下倾听。早上,他将启程。他到下一个地方,也会受到同样的款待。这些古老夜晚的情景不断重现。如果旅行者的记性够好——希罗多德一定拥有非凡的记忆力——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就能攒很多故事。这是我们这位希腊人收集资料的来源之一。另一来源是他的所见。还有一个,是他的所想。

有时候,相比我现在作为通讯员和记者的旅程,通往过去的旅程更能吸引我。尤其是在对现实感到疲倦的时候,我常有这种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不断重复:政治,总是背信弃义、肮脏的游戏和谎言;普通人的生活,满是冷酷的贫穷和绝望;被分为东方和西方的世界,是永恒的二元对立。

正如我曾经渴望跨越物理边界一样,现在我着迷于跨越时间边界。

我担心自己会落入地方主义的陷阱。我们往往将地方主义的概念与地理空间联系起来。一个地方主义者的世界观,是由某个边缘区域塑造的,他认为这个边缘区域无比重要,因此赋予其过多的普遍意义。T. S.艾略特告诫人们,要提防另一种地方主义:并非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地方主义。1944年,艾略特在一篇关于维吉尔的随笔中写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当人们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混淆智慧和知识,知识和信息,并试图用科技方法解决生活问题,一种新的地方主义由此产生,它或许需要一个新的命名。这是一种地方主义,它不是空间上的,而是时间上的;对它来说,历史只是人类行为的记录,这些行为已经完成使命并被抛弃,对它来说,世界完全是生者的财产,死者不享有权益。这种地方主义的危害是,地球上所有的人,全部都可以成为地方主义者;而不愿成为地方主义者的,只能与世隔绝。”

因此有空间的地方主义者和时间的地方主义者。每个地球仪、每张世界地图,都表明前者在他们的地方主义中是多么的迷失和盲目;同样,包括希罗多德的每一页在内,每部历史都向后者表明,当下始终存在,历史是连续不断的当下,对我们而言古老的事件,对那些生活在其中的人来说,是具体的、活生生的现实。

为了保护自己不受这种时间的地方主义的影响,我来到希罗多德的世界,请这位睿智、老练的希腊人做向导。我们一起年复一年地漫游。虽然独自旅行是最好,但我们没有打搅彼此,我们相隔两千五百年的时间,也隔着我的敬畏。尽管希罗多德与人相处时,从来都直率、善良、温和,但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与巨人的相遇,觉得冒昧,但始终心怀感激。

我试图躲进历史的做法对吗?这种追求有意义吗?毕竟,我们在历史记载中遇到的事情,和自以为在这个时代可以躲开的事情,完全相同。

希罗多德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悖论:他毕生致力于保存真实的历史,防止人类事件随着时间流逝被遗忘。与此同时,他的主要研究来源不是第一手经验,而是其他人讲述的历史,是他们看到的样子,有选择的记忆,是后来或多或少有意呈现的历史。简而言之,这不是原始历史,而是他的对话者拥有的历史。这种目的和手段的分歧无法解决。我们可以尽量减少或缓解分歧,但永远无法实现客观的理想。主观因素及其导致的事实变形始终无法消除。希罗多德表达了对这种困境的警惕,不断给他报道的内容加上限定词:“正如他们告诉我的那样”“正如他们宣称的那样”“他们以各种方式呈现这一点”,等等。事实上,无论我们的手段如何进化,我们面对的永远不是未经中介经手的历史,而是经过重述、展示的历史,是某个人看到的历史,他或她认为发生过的历史。这从来是这个行当的本质,凭一己之力就可以抵抗它的想法是愚妄的。

这也许是希罗多德最伟大的发现。

我从科斯岛乘一艘小船前往哈利卡尔那索斯,那是希罗多德的出生地。途中,沉默寡言的年迈水手降下了桅杆上的希腊国旗,升起了土耳其国旗。两面旗都皱皱巴巴的,褪了色,还有磨损。

小镇正好位于蓝绿色海湾的弧线内,每年这个秋天,许多游艇停泊在海湾的水面上。我问警察去哈利卡尔那索斯的路怎么走,他纠正道,是去博德鲁姆,他说现在土耳其人这么称呼这个地方。回答得礼貌并且通情达理。我来到岸边的廉价小旅馆,前台小伙子得了急性骨膜炎,脸肿得要命,让人担心脓包随时会在他脸颊上裂开。为防万一,我保持了安全距离。我住在一楼破旧的小房间,这里没有什么能关严实,不管是门窗还是衣橱,这倒让我不再拘谨,仿佛来到一个熟悉已久的环境。早餐时,我享用了美味的土耳其豆蔻咖啡、皮塔饼、一片山羊奶酪、一些洋葱和橄榄。

我沿着镇上的主街出门,那里种满了棕榈树、无花果和杜鹃花丛。在海湾边某处,渔民们正在出售他们一早的渔获,渔获堆在淌着水的长桌上。桌上的鱼还在扑腾着,他们抓起鱼,用钝器砸开鱼头,极敏捷地掏出内脏,熟练地把内脏扔进海湾。水里挤满其他以血腥残渣为食的鱼。第二天黎明时分,渔民们会把新一天的渔获收进网里,然后扔到湿滑的长桌上,每条鱼都精准地落入刀下。通过这种方式,大自然循环往复,既养活了自己,也养活了人类。

沿着这条路走到一半,在伸向海面的一个山丘上,矗立着十字军建造的圣彼得城堡。这里有一座了不起的水下考古博物馆,收藏着潜水员从爱琴海底打捞的一系列物品。特别惹人注目的是大量的双耳细颈椭圆土罐。双耳罐已经存在了五千年。它细长的颈部像天鹅,结合了优雅的外形与来自烧制黏土和石头的强度和弹性。它们被用来装橄榄油和葡萄酒,蜂蜜和奶酪,小麦和水果,并在整个古代世界流通——从海格力斯之柱到科尔基斯和印度。爱琴海底散落着双耳罐的碎片,也有许多完好无损的双耳罐,里面可能还装着橄榄油和蜂蜜,搁在水下悬崖的某块岩石上或埋在沙子里,如同潜伏的野兽,一动不动。

潜水员打捞上来的,只是整个水下世界的片段,水下世界的深处,和我们所居住的水上世界一样丰富。那里有沉没的岛屿,岛上有沉没的城镇和村庄,港口和港湾,庙宇和圣所,祭坛和雕像。有沉没的大船和无数渔船。还有等待被打捞的商船和海盗船。腓尼基人的战舰在水面之下,而在萨拉米斯,则是庞大的波斯舰队,薛西斯的骄傲。还有无数马队,成群的山羊和绵羊。森林与耕地。葡萄园和橄榄园。

那是希罗多德了解的世界。

最打动我的是博物馆里的一个暗室,它像昏暗的洞穴般神秘,里面的桌子上、陈列柜里和架子上,摆放着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透明玻璃制品,杯子、碗、罐、香水瓶、酒杯。开着房门,房间透亮时,第一眼并不能清晰看到它们。等门关上,屋里暗下来,管理员按下开关,点亮小房子里的小灯泡,脆弱、暗淡的玻璃片瞬间变得栩栩如生,开始闪烁、发光、律动。我们站在幽深的黑暗中,仿佛身处海底,落座于波塞冬的盛宴,周围都是女神,每位女神都在头顶举起一盏橄榄油灯。

我们身处黑暗,被光包围。

我回到旅馆。前台站着一位黑眼睛的土耳其姑娘,代替了那个病痛折磨中的男孩。她看到我的时候,面部表情略微一动,意在欢迎和吸引游客而露出的职业微笑中,掺杂了一丝矜持。按照他们的传统训谕,对陌生人要保持严肃而冷淡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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