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成片的阳光从天顶倾泻而下,在我们周围的原野上猛烈地弹跳。在这喧嚣面前,一切都沉默不语。而那边的吕贝龙山只不过是一团巨大的寂静,我一刻不停地倾听着。我伸长耳朵,远处有人向我奔来,无形的朋友召唤着我,我的欢乐滋长,就像多年前一样。一个快乐的谜再次帮我理解一切。

世界的荒诞在哪里?它是这片光辉还是对缺失光辉的回忆?回忆里充斥着那么多阳光,我当时怎么会把赌注押在荒谬上呢?我周围的人都为此而讶异;有时,我自己也会为此而讶异。我可以回答他们,以及回答我自己:正是太阳帮助了我,它的光芒绵密地交织,将世界及其形式凝结在一片晦暗的眩光之中。但也有其他的说法。而我想在这一直被我视为真理之光的黑白分明的光明之前,简单解释一下这种荒诞。我对它太过熟悉,以至于无法忍受别人粗糙地议论它。毕竟,只要谈论它,我们便会被再次带到阳光之下。

没有人能说出自己是什么。但他有时能说出自己不是什么。人们都希望仍在找寻的人已经得出了结论。千百个声音已经告诉过他找到了什么,但他明白,这不是他要找的东西。继续寻找,不管别人的风言风语?当然。但必须时不时地为自己辩护。我不知道我在找寻什么,我小心翼翼地为它命名,我又推翻前言,我重复,我前进,我后退。可人们一定要我一劳永逸地为它们取好一个个名字,或者取个相同的名字。我于是起身反抗;东西被命名,不就意味着它已经丢失?这至少是我试图说的话。

据我的一个朋友说,男人总有两种性格,一种是他自己的,另一种是他妻子一厢情愿地以为的。把这句话中的妻子换成社会,我们就能意识到,一句被作家用来在特定语境下阐述某个观点的警句,很可能会被评论者从语境中抽离出来,然后,每当作家想要谈论其他事情的时候,评论者就又会把它递到他面前。言语犹如行动:“那个孩子是您生的吗?”“是的。”“所以他就是您的儿子咯。”“没那么简单,没那么简单!”于是,奈瓦尔[热拉尔·德·奈瓦尔(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浪漫主义作家、诗人,代表作有《火的女儿》《幻象集》等,1855年自杀身亡。]在一个糟糕的夜晚上吊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自己,因为他身处不幸之中;第二次是为了关于他的传说,现在有些人就靠这些传说过日子。没有人能写出真正的不幸,某些幸福也是如此,所以我在这里就不多尝试了。但就传说而言,我们可以描述它,然后,至少在片刻的时间里,假想自己已经驱散了它。

作家写作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被阅读(对于那些持相反说法的人,就让我们对他们表示敬意,但不要相信他们)。然而,我们国家的作家越来越倾向于为了最后能走红而写作,而走红意味着他的作品不会被阅读。事实上,自从作家可以为大众报刊上的特写文章提供素材的那一刻起,他就有很大的机会被相当多从未读过他作品的人所熟知,因为这帮人仅仅满足于知道作家的名字,以及读一些旁人写的关于他的文章。从此,让他名扬四方(或被遗忘)的不再是他本人,而是记者为他匆忙塑造的形象。为了在文坛扬名立万,大量地写作已不再是必要的了。只需被大众认为写过一部会被晚报议论、足以终身安享的作品就足够了。

当然,这样的名声无论大小,终有一天会被篡夺。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不如坦然接受这种缺陷,因为它也有可能会带来好处。医生知道,有些疾病是值得一患的:它们能以特有的方式调理功能性紊乱;没有它们的话,功能性紊乱会演化为更严重的生理失调。因此,有的便秘和关节病是能带来福气的。今日,文字与草率见解如洪水般泛滥,淹没了一切公共活动,汇聚成一片轻浮的大洋。这至少教会了法国作家一种谦卑的态度。而在这样一个把作家这一职业看得太重的国家里,作家永远需要这样的谦卑态度。要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两三份为我们所熟知的报纸上,这是项十分艰难的考验,以至于它不可避免地会为灵魂带来些许益处。所以,请赞美这样的社会吧——它只收取很低的学费,却每天都以致敬的形式教育我们:它所致敬的那些伟大的人或事其实什么都不是。它所制造的喧嚣,声响越大,消失得也就越快。这喧嚣让人想起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常在面前点燃的那束麻絮火焰[废麻料燃烧起来非常激烈,但不持久,因而法语中会用“废麻之火”(feu d’étoupes)来形容激烈却转瞬即逝的事物。],为的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尘世的荣耀如过眼云烟。

反讽就到此为止吧。为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只需说,一个艺术家应当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地在牙科诊所或理发店的前厅留下一个与他不相配的形象。我认识一个时髦的作家,据说他每天晚上都要主持狂欢聚会,这些聚会上总是烟雾缭绕,仙子们脱得只剩自己的头发,牧神的指甲带着死亡的气息。人们一定会问,他哪有时间写一部占据图书馆书架的作品?实际上,这位作家和他许多同行一样,也在夜里睡觉,以保证白天能够在桌前长时间地工作;也喝矿泉水,以保护肝脏。但这不妨碍以狂热的节制和多疑的洁癖著称的普通法国人觉得,我们的一位作家正在教他们醉酒狂欢和从不洗澡。他们为此愤愤不平。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我个人可以提供一个以极小的代价赢得苦行声誉的绝佳秘诀。的确,我也身负这种名声的重担,这常常让我的朋友们感到好笑(对我而言,不如说是感到羞耻,因为这名声是我篡夺来的,我很清楚这一点)。举个例子,你只需拒绝和一个不受你尊敬的报纸编辑共进晚餐即可。的确,如果灵魂没有点扭曲的缺陷,就连最基本的体面也无法设想。没人会想到,你之所以拒绝和那编辑共进晚餐,不仅仅可能是因为你不尊敬他,还有可能是因为你比世上所有人都害怕无聊——而又有什么能比典型的巴黎式晚餐更无聊的呢?

因此,只能屈服。但我们偶尔也可以试着修正一下射击的方向,反复地说我们不可能永远做个荒诞的画家,以及没人会相信一种绝望的文学。当然,写作或写就一篇关于荒诞的概念的文章,这永远是可能的。毕竟,即使你不曾在你不幸的姐妹面前兽性大发,你也可以写乱伦。而且我也不曾在任何地方读到索福克勒斯有过弑父或玷污母亲的行径。认为每个作家都一定会在书中书写自己、描绘自己,这是浪漫主义遗留给我们的幼稚观念。相反,艺术家完全有可能首先对他人、对时代、对家喻户晓的神话感兴趣。即使有时候他把自己搬上舞台,也很少讲述自己的现实状况。一个人在作品中描绘的往往是他的怀念或欲念,几乎从不讲述自身的故事,尤其是当他声称自己的作品具有自传性质时。

从来没有人胆敢依照原样描绘自己。

若有可能,我倒是愿意成为一个客观的作家。我所说的客观指的是一个作家能在选择写作主题时从来不将自身当作写作对象。但将作家与其写作主题混同的当代风潮却不会允许作家拥有此种相对的自由。我们于是变成了荒诞的先知。可是,除了阐释我在我的时代的街头巷尾发现的一个观念以外,我还做了些什么呢?显然,我还和我们这一时代的人一起培育了这个观念(我的一部分直至现在仍在培育它)。我只是在它跟前,与它拉开足够的距离,以便处理它,决定它的逻辑。我后来得以写下的一切都清楚地表明了这一点。但使用固定的语言比使用千变万化的细腻辞藻要更加容易。我选择了固定用语,所以我又变得和以前一样荒诞。

在我感兴趣并偶然写下来的经历中,荒诞只能被视作一个起点,即使关于它的记忆和情感与后续的内容如影随形——可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同样,仔细权衡来看,笛卡儿式的有条有理的方法论怀疑不足以让笛卡儿本人成为怀疑论者。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将自己局限于这样的观念:认为一切都没有意义,认为我们必定陷入绝对的绝望。在不触及事物本质的情况下,我们至少可以指出,正如世上不存在绝对的唯物主义,世上也不存在完全的虚无主义。因为单单为了组出“绝对的唯物主义”这个词语,就必须承认世上除物质以外还存在着其他事物。“完全的虚无主义”一词亦然。自我们声称一切都无意义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陈述了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拒绝世界的一切意义意味着否定一切价值判断。但活着,例如吃饭,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只要我们不让自己死去,我们就选择了活下去,于是我们从中识别出一种生命的——或者说至少是与生命有关的——价值。一种绝望的文学到底意味着什么?绝望是寂静的。但如果用眼神交流,那么寂静本身终究蕴含着某种意义。真正的绝望是末日、坟墓或深渊。如果它开口说话,如果它开始思考,尤其是如果它下笔写作,那么我们的弟兄会立刻向我们伸出援手,树木就会立刻得到辩护,爱就会立刻诞生。一种绝望的文学在词汇用语层面是一个矛盾体。

当然,乐观主义并非我的作风。我和我的同龄人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鼓声中长大,从那时起,我们的历史就一直等同于谋杀、不公或暴力。但真正的悲观主义的确存在,它让本就已经泛滥的残酷与无耻更上一个台阶。就我而言,我从未停止与这种可耻现实作斗争,而我只憎恨残酷的事物。我只不过是在我们的虚无主义的最黑暗处,找寻超越这种虚无主义的理由。而这并非出于美德,也不是出于罕见的灵魂升华,而是出于对某一道光的本能的忠诚。我就出生于此道光之中;千百年来,人类在这道光中学会了,即使身处苦难,也要向生命致意。埃斯库罗斯常常让人绝望,但他却散发着光与热。我们在他的宇宙中心所发现的,并非干瘪而无意义的荒谬,而是一个谜,即一种因为耀眼而难以解码的意义。同样地,希腊那些不肖却始终忠诚的子嗣,他们仍在这凋敝的时代幸存,我们的历史的灼痛或许难以承受,但他们终究承受了下来,只因渴望理解这痛楚。在我们作品的中心,无论多么漆黑,都有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太阳在闪耀,它与今天在平原和丘陵之上呐喊的太阳是同一个。

在这之后,废麻之火就会燃起。到时候谁又会在乎我们的模样,在乎我们篡夺了什么呢?我们现在的样子,我们将要成为的样子,已足够填满我们的生活,占据我们的努力。巴黎是座奇妙的洞穴,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深处的岩壁上摇晃,便把这影子当作唯一的实在。这座城市所具有的奇特而短暂的名声也是如此。但我们在远离巴黎的地方发现,我们的背上有一道光,我们必须抛开束缚,转过身,才能直面它。我们还发现,我们死去之前的任务便是穷尽辞藻,试着为它命名。每个艺术家无疑都在探求自己的真理。如果他是伟大的,那么他的每件作品都会使他更接近真理,或者至少让他在更近的轨道上绕着那中心旋转,而那中心便是被埋藏的太阳,它终有一天会现身,然后熊熊燃烧。如果他是平庸的,那么他的每件作品都会使他更远离真理,中心于是无处不在,光芒被分散了。然而,在艺术家锲而不舍的探求中,唯一能帮助他的人是那些喜爱他的人,以及那些喜爱他,同时自己也从事创作,因而能在自己的激情中找到一切激情的尺度,知道如何评价的人。

是的,所有这些喧嚣……真正的安宁本应蕴于静默的爱与创造!但人须学会忍耐。再等待片刻吧——烈日终将封缄所有唇舌。

---(1950年)

你曾怀着一颗狂躁的心从父辈的土地上启程远航,

双石可能指的是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一对岩石,它们扼守着黑海的出口。

穿过了海上的双石 ,

而如今你定居异乡。

---欧里庇得斯《美狄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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