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曾国藩的第一次自杀和湘潭大捷

曾国藩传  作者:张宏杰

曾国藩顶住了重重压力,全力投入造船、练勇、筹饷之中。历尽了千辛万苦,水陆两师的筹建终于初具规模。

咸丰四年(1854)年初,太平军西征军攻克汉阳汉口后,又挥师南下湖南,直指长沙。

咸丰四年正月,曾国藩亲率水陆大军齐集誓师。在衡州城西演武场两丈多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斗大的一个“曾”字。一万七千名湘军士兵整齐列队于操场之上,各式战船三百六十艘载大炮五六百门排列于港口之中,将士衣甲鲜明,军威雄壮。誓师之后,湘军由衡州水陆并发,兼程北上长沙,据守于此,迎战进入湖南的太平军。

此时太平军水师已据有长江天险,战船密布,桅樯如林;陆军则席卷皖、赣、鄂三省,数千里连营结寨,战鼓如雷,气势远非湘军可比。但太平军考虑到湘军已经集结到长沙,如采取攻坚,部队伤亡可能较大,决定对长沙围而不攻,一部从陆路绕过长沙,疾趋南下,攻占湘潭,另一部又攻占长沙附近的一个重要港口靖港(靖港位于资水入湘之口,距会城六十里),对长沙形成包围圈。曾国藩腹背受敌,外无救兵,内缺粮草,时间一久,可能困死城内。

曾国藩与众将商议,决定主动出击,冲出包围,攻打湘潭。战斗序列是以塔齐布为首的五营水陆大军先一日出发,他自己则在第二天率领剩余五营陆师和船只前往湘潭增援,以求必胜。塔齐布出身满族,本是三等护卫,后来被派往湖南,任绿营守备,防备太平军。在曾国藩约集绿营会操时,其他绿营将领不以曾国藩为然,只有他恭谨听命,且“每操军,执旗指挥,虽甚雨,矗立无惰容”,曾国藩“见而伟其才”[王定安著,朱纯点校:《湘军记》,岳麓书社,1983年,第13页。],因其忠勇可靠,识拔他于绿营军中,委以重任。派他做先锋,曾国藩是放心的。

塔齐布走后,曾国藩安排出征事宜,准备第二天增援湘潭的行动。然而,就在这天夜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变故:靖港一带的民兵跑来汇报,说靖港一带的太平军人数不多,有机可乘。“长沙乡团来请师曰:‘靖港寇屯中数百人,不虞我,可驱而走也。已做浮桥济师,机不可失。’”[王闿运、郭振墉等:《湘军志 湘军志评议 续湘军志》,岳麓书社,1983年,第231页。]说是靖港的太平军只有几百人,防守薄弱。

曾国藩一算,除了后继五营,他手中还有水陆兵员三千多,处于绝对优势,胜算极大。更重要的是一旦拿下靖港,就解除了长沙北面的威胁,并且可以截断湘潭之敌的北归之路。

战机稍纵即逝,不容错过。

曾国藩迅速做出决策,临时改变计划,改为先攻打靖港。

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曾国藩有一个重要考虑是首战必胜。先打弱敌、首战必胜,历来是用兵重要原则,这样才可以奠定士气基础,为军队开个好头。曾国藩还有一个自己的盘算,要用一场亲自指挥的大胜,来向皇帝,向湖南通省官员,证明自己。以多击少,以百练之师攻击太平军一个分支,曾国藩认为此战有万全把握。

四月初二日(公历4月28日)清晨,曾国藩率领水师大小战船四十只、陆勇八百人,从长沙出发,很快到达了距靖港二十里的白沙洲。曾国藩在这里驻扎下来建立指挥部,命水师五营顺流而下,直攻靖港。

曾国藩在衡阳苦练湘军,今天终于要真刀真枪开始战斗了。他信心满满,不用半天,就可以解决战斗。他的声威,湘军的声望,必因此一战而稳固建立。

然而战斗的进程远远不是曾国藩所想象。靖港太平军远远比民兵们汇报的多得多,而且准备非常充分。他们一见湘军水师到来,立即以岸上的密集火炮发炮射击。此时恰逢天公不作美,南风骤起,水流迅急。湘军战船本应回撤躲避,无奈水急风紧,将湘军的战船全都吹到了太平军炮火兵营前面,想退都退不回来。水师哨船首先中炮起火,后面的船乱成一片。无奈之下,只能连忙降下风帆,然后派人到岸上,用人力牵着纤绳拉船逃跑。

这种情况下怎么能顺利逃跑?太平军陆上出动人马,袭击牵着缆绳的湘军,水里出动了二百只小划船,顺着风势,向湘军船只抛送火球,袭击敌船。很多湘军水师船只或者首领被俘,或者被烧。

驻在白沙洲的曾国藩听说水师失利,急忙率领陆师向靖港方向增援。谁知陆军得知水师大败后,军心已乱,与太平军交锋,一触即溃。败兵争逃活命,抢渡浮桥,浮桥被挤塌了,溺死者无数。曾国藩一看,勃然大怒,在岸上竖起“曾”字大旗,亲自拿着利剑,大喊:“过旗者斩!”然而也无济于事,败兵纷纷从他身边绕过,砍也砍不过来。王闿运在《湘军志》中说:“国藩亲仗剑督退者,立令旗岸上曰:‘过旗者斩。’士皆绕从旗旁过,遂大奔。”[王闿运、郭振墉等:《湘军志 湘军志评议 续湘军志》,岳麓书社,1983年,第231页。]

这一战彻底失败,湘军战舰损失三分之一,炮械损失四分之一。

一心想首战必胜的曾国藩,迎来了首战惨败。自己亲手训练出的士兵在靖港表现如此,那么想来攻打湘潭的那一支表现也好不到哪儿去。眼看几年来的心血,平生的指望,转瞬之间化为乌有。曾国藩眼前马上浮现出长沙官员那一张张讥笑的脸,浮现出咸丰皇帝那刻薄的神情。他既羞愤,又沮丧,水师船只经过铜官渡时,他一步跨出船舱,扑通跳进水中。不成功,就成仁,这是他早就做好的打算。“国藩愤,自投水中。”[王闿运、郭振墉等:《湘军志 湘军志评议 续湘军志》,岳麓书社,1983年,第231页。]幸亏身边的护卫们早就看出大帅神情不对头,马上跳下去相救,强把他拉到船上来。

曾国藩仍然不罢休,拉着架子还要再跳下去。人们日夜看守,不让他有机可乘。曾国藩一看寻死不能,只好把残兵败将先带回长沙再说。

其实一开始,湖南官场就对曾国藩没有什么信心,没人拿他练的这支湘军当回事,觉得他就是在浪费国家的钱。所以当初曾国藩在长沙城外准备出兵靖港前,“骆吁门从而和之,泊舟郭外,骆拜客至邻舟,而惜跬步不见过”[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编:《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第3册,中华书局,1962年,第231页。]。塔齐布去攻打湘潭时,“长沙惴惴居贼中,人自以为必败”[王闿运、郭振墉等:《湘军志 湘军志评议 续湘军志》,岳麓书社,1983年,第231页。]。

现在,你看,果然,曾国藩灰溜溜地回来了吧!回到长沙城外,曾国藩不出意外地迎来了众人的嘲骂。湖南提督鲍起豹说曾国藩是引狼入室,劳民伤财,所以关上城门,不让曾国藩进城。此时湖南按察使陶恩培荣升山西布政使,长沙官场送往江边登舟赴任,湘江码头离曾国藩的座船咫尺之遥,但所有的官员竟然就像没看见曾国藩,无一人顺道过来拜访一下。

长沙通城官员在传曾国藩的笑话,说什么早就知道这个二愣子成不了事。甚至曾国藩的亲兵想进城都进不了,在城门口被老百姓追着打,人们纷纷说他们是废物,白吃老百姓给的粮饷。以布政使徐有壬为首的长沙几个官员,幸灾乐祸,煽风点火,准备起草奏折,弹劾曾国藩。曾国藩自己回忆说:“甲寅年(咸丰四年)岳州、靖港败后栖于高峰寺,为通省官绅所鄙夷。[《曾国藩全集·家书》1,岳麓书社,2011年,第488页。]”曾国藩年谱也载:“公之回长沙也,驻营南门外高峰寺。湘勇屡溃,恒为市井小人所诟侮,官绅之间,亦有讥弹者,公愤欲自裁者屡矣。”[黎庶昌:《曾国藩年谱》,岳麓书社,1986年,第41页。]

曾国藩晚年又一次对赵烈文回忆了这个难忘的时刻。他说:“起义之初,群疑众谤……藩司陶恩培、臬司徐有壬以吾有靖港之挫,遽详骆抚请奏参。黄昌歧及吾部下出入城门,恒被谯呵,甚有挞逐者。”[赵烈文:《能静居日记》2,岳麓书社,2013年,第1082页。]

曾国藩羞愧至极,那身湿衣服说什么也不脱下来,他不吃不喝,不洗头不洗脸,只是坐在那奋笔疾书,起草遗折,也就是写给皇帝的遗书,打算再找机会寻死。他的老部下李元度描述当时的情景说:“文正衣湿衣,蓬首跣足,劝之食不食。乃移居城南妙高峰,再草遗嘱,处分后事,将以翼日自裁。”[章寿麟等:《铜官感旧图题咏册》,岳麓书社,2012年,第514页。]曾国藩在遗疏中说:“为臣力已竭,谨以身殉……臣愧愤之至,不特不能肃清下游江面,而且在本省屡次丧师失律,获罪甚重,无以对我君父。谨北向九叩首,恭折阙廷,即于△△日殉难。”[《曾国藩全集·奏稿》1,岳麓书社,2011年,第165~166页。]他还嘱咐弟弟曾国葆护送自己的棺材回老家,还嘱咐不可办葬礼,不收礼金。一通安排搞得大家都提心吊胆。

就在曾国藩修改遗折,打算寻找自裁机会的时候,曾国葆闯了进来:“大哥,塔齐布来信了,湘潭大胜!”

原来曾国藩派出的另一路湘军在湘潭取得了大胜。这场胜利是太平军军兴以来清军取得的最大一次胜利。

三月二十八日(公历4月25日),塔齐布奉曾国藩之命,率部赶到湘潭城外。塔齐布是一员猛将,一到之后,立即对太平军展开猛攻。曾国藩平日的训练见了效果,湘军非常奋勇。塔齐布“手执大旗,麾各路兵勇奋勇向前,周凤山严督后队继进,手刃临阵退缩之勇七人”[《曾国藩全集·奏稿》1,岳麓书社,2011年,第156页。]。湘军闻炮即伏,炮止即进,直冲太平军营垒。面对湘军的猛烈进攻,太平军毫无心理防备,渐呈难以抵御之势。

湘军取胜的第一个原因是纪律严明,官军用命,勇敢无畏。除此之外,西式武器的运用也是湘军取胜的关键原因。四月初一日(公历4月27日),曾国藩所派的后继湘军水师五营也到了湘潭,在湘江内与太平军水营展开激战。曾国藩为了等待广东的洋炮,曾一再推迟出征日期,现在被证明是非常正确的。出征之时,他军中的洋炮已达六百尊,这种英式大炮比太平军的土炮先进很多,火力凶猛,射击准确,往往一炮就能掀翻太平军一只战船。“褚汝航亲开大炮……营官彭玉麟、杨载福亲坐舢板小船往来督战,炮声如雷,湘波鼎沸。”[《曾国藩全集·奏稿》1,岳麓书社,2011年,第158页。]湘军水师凭借船炮的优势,往返冲击。由民船仓促组建的太平军水营,难以抵挡湘军水师的进攻,三天之内被毁大小船数百只,伤亡逾千人。曾国藩后来说:“湘潭、岳州两次大胜,实赖洋炮之力。”[《曾国藩全集·奏稿》1,岳麓书社,2011年,第186页。]

四月初五日(公历5月1日),当守城太平军战士缘梯而下,准备接应城外太平军入城时,湘军伏兵骤起,将出城之太平军战士砍死,乘势夺梯登城,打开城门。大队湘军立即冲入,夺占了湘潭城。

湘潭之战,湘军水陆不足万人,与三万之众的太平军做殊死战,前后六天,十战十捷,以少胜多,毙敌近万,太平军逃散者也上万,太平军精锐林绍璋部几乎全军覆灭。

这是太平军军兴以来,清军取得的唯一大胜。也是太平天国与清朝命运的一个转折点。“自粤逆称乱以来,未受大创。湘潭一役,始经兵勇痛加剿洗,人人有杀贼之志矣。”[黎庶昌:《曾国藩年谱》,岳麓书社,1986年,第41页。]湘潭失守,靖港的太平军闻讯大惊也自动撤退,长沙之围遂宣告解除。

这一下,曾国藩终于不再想死了。“迟明,捷报至,官军拔湘潭,燔贼船数千,殄灭无遗种,靖港贼亦遁。文正笑曰:‘死生盖有命哉。’乃重整水陆军。”[章寿麟等:《铜官感旧图题咏册》,岳麓书社,2012年,第514页。]

在太平天国起义上,咸丰皇帝一开始表现得非常有魄力。在军费开支上,他一反道光皇帝小气吝啬的风格,出手非常大方果断。他不用官员请求,主动从内务府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一百万两[《清政府镇压太平天国档案史料》第1册,第342页。转引自茅海建:《苦命天子—咸丰皇帝奕𬣞》,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64页。],拨付广西,以求迅速建功。他甚至还把宫中的三口金钟熔作金条,用于军需。

为了镇压太平天国,咸丰调兵遣将,先后派出了名臣林则徐、广西巡抚周天爵、钦差大臣李星沅、军机大臣大学士赛尚阿等人前往镇压。他也在宫中日夜不停,阅读战报,下达指示,拿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咸丰的决心和气魄确实让大臣们很佩服。在咸丰看来,他花了这么大力气,这些边远省份的小小毛贼,应该不难迅速“剿”灭。然而怎知越忙越乱。咸丰皇帝一路调兵遣将,太平天国却一路势如破竹,咸丰二年(1852)二月,太平军攻打广西省城桂林,咸丰二年四月,太平军打出广西,进军湖南。咸丰二年十二月,太平军居然攻入武昌,这是他们攻占的第一座省城。咸丰三年(1853)初,他们又沿长江而下,攻取了他们心目中的“小天堂”—南京。

自从镇压太平军以来,咸丰所接到的都是兵败如山倒的失败报告,曾国藩总结清代正规军镇压太平天国的战绩说,“督抚两标之兵习于淫侈、偷惰,已久不可用矣。自咸丰二年粤匪至鄂,迄今不满三载,而全兵覆败大溃者五次,其间小溃小败不可胜数”[《曾国藩全集·奏稿》1,岳麓书社,2011年,第460页。]。咸丰自己也在上谕中说,清军主将“尽皆怕死贪生,敌未临境先有退志”,“或苟且捏饰以偷生,或仅一死以塞责”。事实证明,大清国家正规军已经烂透了,毫无战斗力。这样的军队派出去,如同浇在火上的热油,前往的军队越多,太平天国的势力反而越盛。

从《清实录》可以看出,咸丰四年(1854)起,皇帝对战争已经失去信心。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天天费心琢磨如何用兵用人,“虽说每日依旧勤奋地批阅军报,但下达的谕旨多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公式化文章,一看便知军机处例行公事,所做的朱批只是痛骂加催促,看不到先前在命将、调兵、战略乃至战术上的果敢的大动作”。朱批上充满了对大臣们没头没脑的痛骂,谕旨中到处都是悲观绝望之词。“他不再细心制定新的作战方略,而是将之下放到前方统兵大员。[茅海建:《苦命天子—咸丰皇帝奕𬣞》,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133页。]”只是一门心思忙着派人去挖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韦昌辉等人的三代祖坟,并明确指示将坟后“坐山后脉概行凿断”[章开沅主编:《清通鉴》,岳麓书社,2000年,第872页。],以坏其风水。

曾国藩传
《清实录》档案

咸丰甚至已经开始设想自己的结局。稗史记载,太平军北伐时,他曾对杜翰说道:

天启当亡国而弗亡,崇祯不当亡而亡。今豫南北皆残破,贼已渡河,明代事行见矣。设在不幸,朕亦如崇祯不当亡而亡耳。[费行简:《慈禧传信录》上,第14页。转引自沈嘉荣:《太平天国史略》,南京出版社,1992年,第158页。]

也就是说,明代的天启皇帝很昏庸,但是没亡国。崇祯很勤政,却亡国了。如果太平天国势大,明代亡国的事要重演了。可惜我是像崇祯一样,不当亡而亡啊。

可见当时咸丰对局势悲观至极。就在咸丰皇帝近乎绝望的时刻,他收到了意外的湘潭大捷的捷报。咸丰已经被太平军打得六神无主,接到这一报告,第一反应居然认为曾国藩是在说谎。一是因为谎报军情是当时将兵者的常态,二是他不相信一支“民兵”有如此强的战斗力。直到他专门召见湘潭籍的翰林院编修袁芳瑛,向他打听实情,袁氏把从家乡得到的消息详细上告,他这才相信。皇帝大喜过望,兴奋异常,竟然当天顺手赏了袁氏一个知府肥缺。“湘潭克复,奏捷至京师,大臣或指为妄。上……一日特旨召见编修袁芳瑛,问所以破贼状。”“因举颠末为上备陈之。上大悦,即日授芳瑛松江知府,而公(曾国藩)志以明。”[黎庶昌:《拙尊园丛稿》第三卷,光绪十六年刊本。转引自高中华:《肃顺与咸丰政局》,齐鲁书社,2005年,第29页。袁芳瑛,湖南湘潭人,曾国藩的好友兼亲家。]

咸丰皇帝迅速发出一系列上谕,嘉奖曾国藩“办理甚合机宜”[《曾国藩全集·奏稿》1,岳麓书社,2011年,第228页。],特命曾国藩单衔奏事。湖南省文武百官,除巡抚一人之外,曾国藩皆有权调遣。这道上谕从根本上改变了曾国藩在湖南的政治地位。上谕先发至巡抚衙门,骆秉章接旨后,立即带着藩、臬两司等一班官员,拥着一顶绿呢空轿,亲自来接一直住在城外船上的曾国藩入城。“文武官大惭沮,有壬诣国藩谢。[王闿运、郭振墉、朱德裳、王定安:《湘军史料四种》,岳麓书社,2008年,第27页。]”骂他最凶的布政使徐有壬当晚单独拜会曾国藩,恳切检讨过去的态度。曾国藩的仇人鲍起豹则被皇帝下旨严责,革职拿办。长沙全城民众则欢呼雀跃、额手称庆之际,纷纷称是曾国藩救了他们。塔齐布从湘潭回到长沙时,文武官员及百姓沿街“聚观相叹”[王闿运、郭振墉、朱德裳、王定安:《湘军史料四种》,岳麓书社,2008年,第9页。],以为他是神人。

曾国藩打掉牙和血吞,终于取得了胜利。他用自己的艰苦奋斗,成功地挽回了面子。

可以说,没有长沙之辱,就没有曾国藩后半生的功名事业。这一次挫而后奋的成功,给了曾国藩另一次印象极深的自我教育,更强化了他愈挫愈奋、百折不挠的性格特点。多少年后,曾国藩对他的心腹幕僚赵烈文深有感慨地说,天下事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多。“起兵亦有激而成。初得旨为团练大臣,借居抚署,欲诛梗令数卒,全军鼓噪,入署几为所戕,因是发愤募勇万人,浸以成军,其时亦好胜而已。不意遂至今日。”[赵烈文:《能静居日记》2,岳麓书社,2013年,第1094页。]

从这次经验中,曾国藩更是领悟到,对于有志者来说,挫辱是最大的动力,打击是最好的帮助。咬紧牙关,把挫辱活生生吞下,就成了滋养自己意志和决心的营养。这构成了曾国藩生命经验中最核心的部分。几十年后,他还在家书中教育儿子说:“天下事无所为而成者极少,有所贪有所利而成者居其半,有所激有所逼而成者居其半。”[《曾国藩全集·家书》2,岳麓书社,2011年,第431页。]“百端拂逆之时……亦只有逆来顺受之法。”[《曾国藩全集·家书》2,岳麓书社,2011年,第483页。]“所谓‘好汉打脱牙和血吞’……真处逆境之良法也。”[《曾国藩全集·家书》2,岳麓书社,2011年,第4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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