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情书

挣脱  作者:刘任侠

马翘楚的案子从一开始就破了我的戒。

我不喜欢把当事人约在我的茶室见面。因为我的主业是替人打官司,而茶室是我休闲放松的地方,就像周末一样,不该拿来谈工作。但我第一次接下马翘楚的案子,就是在茶室,而且是周末晚上7点。

坐在我对面的,是马翘楚的丈夫董为,穿着精致,一副不差钱的打扮。他说妻子犯罪的原因实在莫名其妙,明明夫妻俩出口贸易的生意红火,名下好几套房产,可她还是偷偷卖起了假冒化妆品,这一卖就是两千万。现在人已经入狱,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判决,情况十万火急。

接下来董为的一句话,直接让我停下了烧水煮茶的手:“我们找过了十个律师,但马翘楚都不太满意,通过朋友才找到了你。”我一听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十个律师没有一个满意的,这马翘楚到底有多挑剔?

此时董为旁边还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她是马翘楚的妈妈。这位姓苏的阿姨,面色不善,从坐下就打量着我茶舍里的一切——房间正中,供奉着一尊关二爷,手持书卷,刀背藏身。我在倒茶的时候,她也没停下,还把茶杯往茶台里面推了推,视线随即又落在我的茶台上。茶台上雕着一个龙头,造型挺张狂。

“刘律师,你没有办公室吗?”很明显,这位苏阿姨对我这个第十一号种子选手也不太满意。她推了推眼镜,继续说:“刘律师,这地方也太不严肃了,又是关公又是龙头,哪儿是谈案子的地方?”她意思是我这儿更像帮派的堂口。

“阿姨,现在不是工作时间,离你们又远,我才选了这里。要不,您看看我的律师证?”我也没委屈自己的脾气,看苏阿姨这架势,难怪她女儿对前面十位同行都不满意,有其母必有其女。

接下来我给他们报了个价,可以分阶段付费。苏阿姨听完价格,就差直接愤而离席了,很直接地告诉我:“这个价格我坚决不能接受。”我承认报价确实高了一些,因为自己也想通过这种方法拒绝他们,谁知道是个多烫手的山芋。

但董为当时就把钱给我转过来了:“妈,律师费全部由我出。”说完董为又看着我,满脸诚恳,语气近乎哀求,“明天你要是有时间,帮我去看一下马翘楚吧。”这一幕还挺少见的,亲妈还没说什么呢,老公就抢着花钱。

我从业这些年,接触过很多夫妻某一方被关押的情况,如果面临较长的刑期,妻子等丈夫的是绝大多数,而且等的过程中为了生计,会想尽办法。我甚至见过,有的女人拖家带口,为了等丈夫出狱,就跟别人搭伙过日子,先把生活继续下去。

然而丈夫这一边,绝大多数都不会等,即使不离婚,也是直接就不管了。当下反常的状态,一下就激起了我的兴趣,答应明天先去看看马翘楚。只是我当时的态度,除了办案以外多少有些观望的意味,想看看这对夫妻为何如此特殊。

但现在要我再选一次的话,我肯定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我那时难以想象,自己接下来的任务是带着一封封情书,前往看守所打开一个人的心。

看守所会见室里,我见到了当事人马翘楚。她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里,戴着手铐的双手托住腮,在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中,一直望着窗外,就当我不存在。我注意到,马翘楚的手腕被锁得过紧的手铐勒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

一场会见持续三个小时,我来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姑娘是个硬茬,但董为现在就等在看守所门口,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首先打破僵局:“做了几次笔录?能不能记清楚都说了什么?”可马翘楚依旧漠然地盯着窗外。

过了会儿她还是说话了,不过还不如不说。她关于案情啥都没交代,只说自己被提审三次了,不想配合公安机关:“反正都是判,爱怎么判怎么判。”这架势,也是摆明了不想配合我。我突然很同情在我之前的那十位律师同僚——马翘楚和她妈都是磨人的小妖精。马翘楚还让我顺便告诉董为:“不用再找律师进来了,意义不大。”

第一次会见,我跟前面十位律师一样,无功而返。我离开看守所,只能给董为退钱。董为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久,起来后眼圈泛红,坚决不同意我退钱,还希望我明天再进去一次。

晚上,董为给了我一段文字,要我见到马翘楚时,务必念给她听:“听说你的手浮肿了,委屈你了,等出来好好调理。你一定要配合刘律师的工作,我的身心全在你和你的案子上,只有配合刘律师,我才能早点见到你。”这是董为写给妻子的第一封“情书”,结尾是两个肉麻的大字:“爱你!”

马翘楚的母亲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也发了一条信息过来,要我复述给她女儿:“娘的心里真是无比的悲痛啊!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用一种琼瑶的文风,向她女儿述说自己内心的悲痛,以及为这个案件花费的金钱。

然而在第二天会见的时候,我把丈夫的情书和母亲的托付转告给马翘楚,仍然无法打破僵局。我提出要聊聊案情,但她似乎心情不佳,依旧双手托腮,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我又被动陷入了沉默。我转而问她在监室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她波澜不惊地看了我一眼,以沉默的姿态继续拒绝回答我的问题。熬了一个多小时,无奈之下,我要求提前结束会见。临走前,我看她的手腕又被手铐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狱警过来带她的时候,我跟狱警说,麻烦把手铐稍微松一松。又扭头叮嘱马翘楚:“把上衣的袖子垫到手铐里就不会勒着了。”

马翘楚顿住了,她整理好衣服,重新坐回到椅子上:“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马翘楚开口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谁给她委托的律师,律师费多少,是谁支付的?这反应一下就让我想起茶室见面那天的苏阿姨。这绝对是亲娘俩,关注点都这么一致。我如实告诉她,是她老公董为委托的,律师费也是董为支付的。

莫名其妙的,马翘楚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而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又问我见到她母亲没有。我如实相告:“不仅见到了,她还嫌我贵,是你丈夫坚持要找个律师。”马翘楚听完,又回归了那套标志性动作,双手托腮看向窗外。

见马翘楚不答话,我也不急,顺势换了个话题。我看到马翘楚手臂上文了一只招财猫,两只眼睛里都是钱币的符号。“你的文身蛮好看的。”马翘楚低头看了一眼,动了动被铐住的双手,艰难地用下巴蹭着招财猫的头:“我爱钱,这不为了招财么。”

我陷入疑惑,马翘楚并不缺钱,她老公董为,做的是韩国的进出口贸易,生意红火。“明明家里挺有钱的,还非得冒险去销售大额的假冒化妆品。这是喜欢财富大量积累的成就感?”作为一个没什么远大理想的人,我确实不懂这种快乐。马翘楚没头没尾回了句:“能给我妈买车买房养老就行。”说完还叹了口气。

但很快,我注意到她在悄无声息地流泪。这个人又是哭,又是防备的姿态,我心想今天估计不会有什么收获了,正在犹豫要不要结束会见的时候,马翘楚的话却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零口供。”她很有底气地通知我,不管警方怎么来审讯,她都没透露出半点消息,前面十个律师也不知道内部情况,“我妈说了,只要是零口供就没法审判,最后只能让我无罪释放。”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站起来大喊:“愚蠢!口供只是证据链中的一部分,如果其他证据能够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就算你零口供也能定案。而且性质更加严重。”

这让马翘楚难以置信,她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我也觉得震惊:这苏阿姨什么路数,找了十个律师来坑自己闺女?正当我要往下问的时候,会见时间已到。我来不及再跟马翘楚细聊,只能再约定明早会见。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天晚上,苏阿姨就连夜对我这个“第十一号律师”采取了行动——我突然被解除委托了。

就在我回去讲完要配合办案机关,认罪认罚的想法时,苏阿姨气到跳脚。她认为,我让马翘楚积极认罪的想法是不负责任:“你这是要把我女儿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气笑了。这家还有没有明白人?办案机关初步认定的涉案金额是两千万左右。但马翘楚同时也在做正品代购,只是因为马翘楚到案后拒不配合,“零口供”,这两千万是否都是卖高仿货的违法所得,一直没有得到进一步核实。

另外,马翘楚账户里还有一部分不确定具体来源和用途的钱,也不能直接认定是违法所得。根据相关法律的规定,存疑的证据应当予以排除,避免冤假错案。也就是说,马翘楚可能根本没卖到两千万的假货,她积极配合,才可能减轻罪责。

董为哭着跑来求我,让我一定要跟他丈母娘解释清楚。他认为只有我的辩护思路才能真正帮到马翘楚。我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焦急和恳求。我最见不得别人哭,尤其是董为这样的大老爷们。

我又跑回去,磨破了嘴皮子,尽量耐心给苏阿姨解释刑事诉讼程序中的“证据规则”,并且把法条翻出来给她看,再逐条解释。最后,我担心她不相信我,甚至用手机帮她搜索“认罪认罚制度”的内容。我讲得口干舌燥,苏阿姨却始终环抱着胳膊,斜睨着我,随口点评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专业的律师,还要上网!我自己不会上网吗,用得着你?以后你不用再去见我女儿了,什么水平还要价这么贵。年纪轻轻的,能有多专业!”

我怕我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当即把委托费转给董为。逻辑能力这么强大,好走不送。谁知过了两天,我刚开完庭,律所的行政就给我打电话,说那个牛哄哄的老太太又来了。

我是真佩服苏阿姨的心理素质。虽然四十八小时前,她还因为质疑我的专业性被我轰出了律所,但此时此刻,她就像选择性失忆了一样,再度端坐在我办公室里,要求我去会见她女儿。原来她前天找了个律师去见马翘楚,这位律师给马翘楚分析了一下案情,认为马翘楚将面临无期徒刑。马翘楚整个人都崩溃了,一直哭,要求见我。

面对这一家子,我不想再蹚这趟浑水了,拒绝得很直接。

董为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地来找我:“如果你不愿意去,我可以再代她(丈母娘)认错。”我最后还是没忍心,答应继续推进这桩案件。但我要求董为,必须告诉我马翘楚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样我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方法推动案情。

接下来,董为陷入了和马翘楚的回忆,他说自己妻子之所以会这样,可能真的是因为她的母亲。

董为是在国外创业的时候,和马翘楚认识的。两个人在一起后感情很好,马翘楚是个很容易满足的女孩,虽然喜欢赚钱,但哪怕只是收到一个很便宜的包包,或者吃了一顿不错的饭,都能开心很久。在董为创业的初期,马翘楚也给了他很多帮助,两个人一起打拼,一路坚持了下来。董为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把董为送出国留学,在董为创业的时候也是全力支持。

然而马翘楚那边的家庭情况,好像不太一样。董为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每天要打好几份零工,只睡三四个小时,每年除了要挣够自己的生活费、学费,还有交给苏阿姨的五万块。”

董为也问过女朋友,为啥要交这五万块,但对方给出的答复让人无语:“我妈说过,从一而终的男人只活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现实中的男人就是风流成性。女人如果只在乎感情,人老色衰之后,只会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所以马翘楚母亲要求,女儿每年上缴五万块钱,自己帮忙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董为因为心疼,就让马翘楚到自己的公司帮忙,还负担起一切费用,包括给马翘楚母亲的五万块。苏阿姨得知真相后暴跳如雷,大骂女儿真是贱到了骨子里:“为了一个男人荒废了自己,居然还跑去给别人挣钱,那不是自己的事业!”只不过每年董为给的那五万块,她都会第一时间收下。

董为说,其实他不在意这笔钱,要不是马翘楚的帮助,他生意也没办法那么红火。但现在想来,在国外那几年,马翘楚远离她母亲,是这对小夫妻感情最好的时候。

就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马翘楚的母亲又给自己闺女立了“新规矩”,而这新规矩间接把马翘楚送进了监狱。

和董为见完面的第二天,我再次来到看守所会见马翘楚。

这一次她真的着急了。她哭到眼睛红肿,嗓子干哑:“我真的要被判无期了吗?无期的意思是说我最后要老死在监狱里,是吗?”我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无期基本都会减成有期,在监狱里好好表现,减了刑也就十几年吧,还能定期见到家人。”马翘楚听完又哭了。

“你跟我说说你的案子,我分析一下你够不够无期,如果不够,今天不白哭了吗?”

马翘楚止住了哭,终于给我讲了案子的具体情况。听完我才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是董为提亲的时候,马翘楚母亲提了两个要求:一是给她买套房子,二是给她买一台不低于二十万的代步车。董为拿不出上百万给苏阿姨买房,只能先付首付,接下来他还贷款。马翘楚不好意思看丈夫每个月还那么多贷款,还要攒钱给自己妈妈买车。她开始做微商卖高仿化妆品,想自己出买车的钱。

凭借着过去做外贸生意的经验,马翘楚的生意出奇地好,还发展了许多下线,一年多的时间就存够了要买车的二十万。但去了4S店才发现母亲的眼光已经变高了,现在喜欢将近五十万的车。

没办法,马翘楚只能贷款给母亲买车,之后继续在朋友圈卖货。可贷款刚还清,马翘楚就被警方抓获,进了看守所。我向她保证,只要她按照我的要求,积极配合办案机关的侦查工作,证明涉案金额没有那么多,肯定不会被判无期。

马翘楚听完问我,“你不是在骗我吧?”我一听就来气:“我们都坐在这里了,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你干吗点名要见我呢?”我话音没落,马翘楚哭着说:“我不是质疑你,是我妈之前找的那些律师都告诉我,不能配合办案机关。”“我是律师,你妈是干什么的?”在刑事辩护领域,我跟她妈放一起,肯定不用比较。“我妈是中学语文老师。”马翘楚可能是哭得脑子干涸了,竟然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很认真地回答我。

马翘楚说,母亲年轻时风光得很,工作体面,父亲做生意又很有钱,是亲戚里最有面子的。只是后来自己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出轨了,和母亲离了婚,家庭生活一落千丈。母亲从此变得郁郁寡欢,开始伤春悲秋,无病呻吟,渐渐沦为亲戚中的笑柄。

我终于明白了,马翘楚之所以会被母亲洗脑,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证过被人抛弃的命运。万幸的是,在见她之前,董为就专门写了一封情书:“你没出来之前,这(等你出来)将是我生活的重中之重。没有你,赚钱也没有成就感。爱你。”

我当着马翘楚的面念完,发现她的表情有所缓和。我突然觉得,或许通过这一封封情书,真的能解开马翘楚的心锁,让她走出监牢。

从那以后,跟马翘楚会见时,帮董为念“情书”就成了我的例行项目。

除了念“情书”,董为还嘱咐我:“聊完案件如果还有时间,就跟马翘楚聊聊外面的事情。”他还给了一些建议,甚至细致到:“周杰伦又出新歌了,三块钱一首,虽然不咋地,但还是希望你听到。”这种方式尤其有效,新消息能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感受到正常生活的样子,并对未来有所期待。

马翘楚听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个小朋友。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马翘楚成了监室里的“红人”。全监室的人都盼着我来会见马翘楚,她带回去的那些新消息会被同监室里的人分享。所有人都很羡慕马翘楚有董为这样的老公。

董为曾经跟我说过,他有时也无法理解马翘楚和她母亲的那些道理。“我爸妈就没教过我会被人抛弃,他们从小讲到大的,都是要怎么互相鼓励。”他说完这些,我沉默了很久。

其实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等董为跟我说放弃。我之前处理过很多这样的委托,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董为也算尽力了,面对这样的母女,选择离婚也是情有可原。但我也确实看到,在营救马翘楚这件事儿上,董为父母也在准备变卖一些家产,时常鼓励儿子。而董为同样以鼓励的态度,去面对跌落到谷底的马翘楚。

我开始怀疑,自己对这类案件的看法,是不是有问题。在那之后的会见里,我不断地念着情书,看着马翘楚不再那么消沉,除了欣慰,更想要把这桩案件办好。

当我念完不知第几十封情书时,终于,马翘楚答应配合。她一愿意张嘴,案件进展就很顺利,我去办案机关跟办案人员沟通了几次,给马翘楚做了认罪认罚,这样她就可以减少百分之四十的刑期。

这是我跟马翘楚商量好的,她表示完全同意。董为听到这个消息非常开心,一直念叨“太好了!”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依然在死死盯着我——站在董为身旁的苏阿姨。

马翘楚做了认罪认罚之后,下一步就是交罚金,罚金金额二十万。这笔钱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第二天下午,我的办公室里热闹非常,苏阿姨、董为和他的父母都来了。董为跟苏阿姨商量,一人出十万给马翘楚缴纳罚金,苏阿姨当时就炸了。她觉得董为是在推卸做丈夫的责任,要跟律师合伙坑她的钱。今天一大帮人来见我,主要是为了弄明白这罚金是缴纳给国家的,落不到我手里。

董为的母亲说,她有一些积蓄,可以给马翘楚缴纳罚金,董为的钱留着周转。董为的父亲特别支持,表示如果后续需要马翘楚退赃,家里也会尽一切努力筹措,不能把孩子的后半辈子断送了。

一旁的苏阿姨冷哼一声:“别假惺惺了,我自己的孩子能不心疼吗?需要你们在这演戏吗?”

董为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你这个吸血鬼怎么这么说话……”

董为的父亲赶紧喝止了董为,换回苏阿姨冷冷的一句“没有家教!”她扭身背对董为一家,拒绝继续商量。

第二天的会见,董为和苏阿姨两个人的表现,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董为对昨天的纷争只字不提,只是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写下了一段话:“罚金已经准备妥当,敬请领导放心,小的丝毫不敢怠慢。监室里那么多人盼着你见律师,你有没有趁着这个劲儿交到好朋友?请一定照顾好自己。爱你。”

而苏阿姨让我带给马翘楚的话是,问她的宝贝女儿有几张银行卡、存款和密码是多少、家里有什么值钱的首饰和包包。还不忘加上她一贯的琼瑶式关心:“娘心痛至极啊,造化弄人啊,命运到底要把我们这对苦命的母女怎样?娘的眼泪都要为你哭干了。”并且她要求我务必转告马翘楚:“娘怀疑,律师和你老公串通好了,说要拿钱赎你,实际上就是转移财产。”这一次,马翘楚陷入了犹豫,她不再像之前一样问我外边的世界,眼神疑虑重重。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被苏阿姨的几句话轻松瓦解,但实际上,这是一场贼喊捉贼的“大戏”。

那天,董为正跟我商量怎么帮马翘楚调整心态的时候,突然收到银行的提示短信,差点没直接报警:有人从他们夫妻公司的账户里取走了全部存款。

原来,苏阿姨作为一个行动派,跟马翘楚问到银行卡密码之后,立马就飞到小夫妻俩的住处,把钱都划到了自己账户里。还把马翘楚所有个人物品都打包邮走了。面对董为的质问,苏阿姨非常淡定:“相关法律规定,我有权利处理我女儿的财产。”我的妈呀,这时候就知道运用法律知识保护自己了。

在董为的极力反抗之下,苏阿姨把钱转回来一半,但是转头要求我带话给马翘楚:“你老公肯定是盘算着离婚再娶了,自古男人多薄幸,等闲变却故人心呐!”

马翘楚知道后哭得肝肠寸断,对于董为一字一句给她的鼓励和开导,一句回应也没有了。她又陷入了抵触一切的状态,我深感不妙。这场战役,恐怕苏阿姨要赢。

董为很担心马翘楚的这种情绪,他加大了情书的“攻势”。一段段话里,他事无巨细地汇报自己每周的行程。详细到什么时候下班回家,这周谈了几个合同,公司这个月的业绩。马翘楚即便在看守所里,好像也能跟着董为的描述,参与他的生活。

“我把我们的婚纱照又放大了一张,挂在我们卧室的床头;

“前天凌晨下班,我去吃了你最爱吃的那家臭豆腐;

“我在你没读完的书里,给你写了一句话,等你回来要认真地找……”

董为的话,经由我一次一次转达给了马翘楚。那段时间,看守所突然开始细化管理规定,律师不能再带电脑进去了,我需要把所有话写在笔记本上,带进去,再把马翘楚的话写下来,带出来。

我专门为董为和马翘楚准备了一个笔记本,想着等马翘楚出来的那一天,把这个笔记本送给她。但让我沮丧的是,马翘楚从来没有跟董为说过一句“你要等我”或者“我想你了”。

董为问我,能不能每周都进去见马翘楚一次,他想用更频繁的传话,让马翘楚感受到他的关心。但律师的时间成本很高,我的工作并不是只围着一个案子转。我没有立即答应,直到那一天,我在去看守所帮当事人存东西的时候,遇到了董为的父母。

董为的父亲为排队的夫人撑着遮阳伞,董为的母亲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尽管队伍还很长,但两个人并没有不耐烦和急躁,看起来很恩爱。

后来我才知道,马翘楚跟苏阿姨说过,自己有一件大几千的马甲,想让她帮忙存进来。结果苏阿姨存进去的是在夜市买的一件仿品,仿的字母都错了几个。马翘楚难过了好几天。还是董为的母亲听说后,买了件新的,给马翘楚存了进去。

我知道这件事后,答应了董为的要求,每周尽量去会见马翘楚一次。或许这样温暖的家庭,真的能改变人吧。

就在董为父母尽心尽力照顾马翘楚的时候,苏阿姨的生活却非常精彩。

她背着个新款的LV包包满世界跑,还在朋友圈发了好多在免税店购物的小视频。只是在那一刻,我看着这女人,不是可恨,而是可悲。这女人除了钱,什么人都不信了,也什么人都不要了,包括她女儿。

没过多久,苏阿姨发现我见马翘楚的频率增加了。她问我是不是案件有什么特殊情况,我说这是董为要求的,要调整好马翘楚的心态,帮助她积极乐观地面对生活。在得知每周的会见要加钱之后,苏阿姨直接让我转告马翘楚:“董为现在为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已经丧心病狂了,竟然出高价让律师每周都进去会见,要提防家贼啊!”

我“亲爱的”苏阿姨丝毫不在乎我的感觉,连这种就差指着我鼻子骂的消息,都舍不得花钱再找个律师进去传话。苏阿姨的消息像一枚重磅炸弹,情绪刚刚开始好转的马翘楚又陷入了焦灼。

我跟董为提议,如果想让马翘楚的情绪稳定下来,就要让她尽量少接触负面消息——我想减少帮苏阿姨传话的频率。这必须要得到我的委托人——董为的认可。

后续的会见,苏阿姨给我发的内容,我都会转发给董为筛选一下。这一招非常见效。没了苏阿姨的消息,马翘楚每次回到监室都很开心,我能感觉到,马翘楚的心态越来越好,说的话也越来越多。她会主动跟我聊起在外面时的生活,跟我分享她喜欢的包包和彩妆品牌,还经常对我的丝巾、我新做的指甲、我的香水感兴趣。

有一次会见结束后,我专门送了一瓶香水给董为的母亲,让她每次给马翘楚存东西的时候都喷点。还告诉马翘楚,是董为特意这么做的。马翘楚成了监室里唯一一个身上带着香水味儿的姑娘。

元旦前一天,董为特意让我去见马翘楚一次。当时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我挤地铁去的。

董为的情书是:“圣诞礼物在衣柜里藏好了,等你回来自己找,我又瘦了一些,虽然睡眠不太好,但是又多了些时间回忆过去。爱你。”

可听完我冒着大雪带进来的消息,马翘楚还是没能给出什么回应。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你没有什么要跟董为说的吗?”我有点急了。马翘楚酝酿了许久,说出的话却让我大跌眼镜:“让董为趁放假的时候出去放松放松,男人的那种放松,你懂吧?”

我放下笔,没有急着写这句话,我决定跟马翘楚来一次推心置腹的聊天。“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原生家庭给我们的烙印,有好有坏。你母亲留给你的,是太多的防备。”我知道,马翘楚的心结来自苏阿姨。

马翘楚说,自己心疼母亲,母亲大半辈子活成了笑话,所以才想要听她的话。但马翘楚其实混淆了一个问题,心疼母亲和做自己并不矛盾。最后我对她说了一段话,算是最后的劝告:“任何时候,一段感情都应该是两人共同经营,如果只有一个人不停努力,总归是会累的。”

马翘楚沉思了好久,最后告诉我:“不要跟董为说出去放松的事情了。”

马翘楚的量刑意见书下来之前,检察官问我能不能退赃。董为一家三口表示没有问题,只有苏阿姨无动于衷。对于差的钱,董为决定把登记在自己名下的商铺卖掉。苏阿姨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第一时间写信给马翘楚:女儿,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轻易相信,除了自己、妈妈和钱。

马翘楚问我董为是要卖房子吗?

我告诉马翘楚,属于夫妻共有的房屋,董为一个人是处理不了的:“夫妻之间,信任是基础。你信他,他才能救你。”马翘楚这一次很坚定,她让我转告董为:“都按照你的想法去办,如果需要处理共同财产,我会签字配合。”

因为马翘楚积极退赃,检察院综合考虑所有情节,出具的量刑意见是有期徒刑,五到七年。从可能的无期变成五年,董为高兴疯了,觉得全部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开庭那天,董为一家,还有苏阿姨,都坐在旁听席。

马翘楚被缓缓押入法庭,虽然开过很多刑庭,但我还是忍不住一直看向旁听席。从马翘楚被带上来,董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紧张得一直双手紧握,看着伴侣这些日子里的变化。他说,尽管马翘楚不如在外面那么光鲜亮丽,但剪了短发显得更干练清爽了。

只有像董为这种人,才会那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情。苏阿姨还是一贯的琼瑶阿姨式表白,说看到女儿憔悴许多,心痛得无法呼吸,万望多多保重。

然而,马翘楚却一眼都不看旁听席。直到庭审后半段,马翘楚看了一眼旁听席,我知道她看到董为了。最终法院并未直接宣判,但应该离之前的消息不会差距太大,也就是五到七年的有期徒刑。

开完庭之后,我第一时间去见了马翘楚。我老是觉得,马翘楚肯定还有最后一个心结。

这一次会见,马翘楚还是老样子,给董为回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缓缓合上笔记本,和马翘楚聊了很久,我还分享了自己的经历,最后,我对她说:“如果时间能倒回,当年我一定不会像你这样的。”

不要用幸福作为代价,去领悟一个不该被领悟的道理。

阴暗的会见室里,我默默地坐着听马翘楚压抑的哭声。我并没有起身开灯,人在黑暗中,会有安全感。马翘楚缓缓开口。我拿起笔,替她写下了这十九个月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董为,我不知道五年多的时间会发生什么,感谢你在这一年半里的付出和陪伴,如果没有你,我不敢想象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你要好好保重,等我出去,我们还有好多梦想没有实现。

最后,我把会见笔录递给马翘楚签字,她没有写名字,而是抬手写下了两个字:爱你。

我把这张纸条拍给董为,这次,他久久没有回复。当晚10点多,就在我怀疑董为已经心灰意冷时,他的消息突然一条接着一条,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刘律师,我做到了。”

“我很想念马翘楚。”

“你要把这一页纸快递给我,我要永久保存。”

……

这样的短信一直持续发了很久。我一直记得董为和我说,在国外那几年,是他们夫妻感情最好、最单纯的几年。“在国外那几年,她和我两个人撑起一家公司,最苦的那段时间,她吃个香辣蟹都能开心半年。”

或许就是因为那份回忆,他才坚持到现在。在董为眼里,马翘楚就是很好的女孩子,虽然董为描述里她的样子,我从没有见过。或许马翘楚就只是想要带着母亲过得更好吧。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只是在这个过程中,能够活出自我的人,实在太少了。

后记:

每年总有亲朋好友委托我为他们的亲朋好友做一些离婚案件。我的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专门放离婚协议和离婚的起诉书。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中,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我曾经一度也把婚姻排除在人生计划之外,见识到不离不弃的感情会让我觉得稀奇又感动。

马翘楚在恋爱之前,没有人好好地爱过她,缺爱让她想要讨好亲近的人,她不会拒绝母亲不断的索取。我总说她是耗子扛枪窝里横,只敢对她老公厉害。这两天我写后记的时候想去看看她母亲的朋友圈,发现她已经把我删了,我只能看到朋友圈的背景图,她坐在钢琴前,LV包包放在旁边,丝巾和首饰都是一线品牌,我也直接删掉了她。

马翘楚的婆婆还留着我的微信,听闻她得了直肠癌,但经常会发一家三口的照片,从背景能看出来那是我们附近唯一有女子监狱的城市。马翘楚何其不幸,又何其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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