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死亡“练习”

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关于死亡,我经受过一定的考验,它们同时也是我的死亡“练习”。

一次,我乘坐的航班颠簸得厉害,看似要坠机。我表现得很冷静,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不要踏着旁边的老头儿和老太太的身体去求生。因为我记得苏格拉底说过,卑鄙比死亡跑得快。如果我不管旁边人的死活,我可以跑得更快,死亡或许赶不上我。所以,我在那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定要选择死亡,而不是选择卑鄙。

学哲学以后,我很快便有了一个巨大的追问——人死后,灵魂到底存不存在。

“那些以正确的方式真正献身于哲学的人实际上就是在自愿为死亡做准备,如果这样说是对的,那么他们实际上终生都在期待死亡。”[本书中对于苏格拉底言说的引用均引自《柏拉图全集》。丛书于 2002 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编者注]苏格拉底提到,死亡不过是灵魂从身体中脱离出来,实现灵肉分离的状态,摒弃身体的快乐,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获得知识的快乐上。对严肃的哲学家来说,身体从各个方面都对追寻知识和真理造成了妨碍,比如,身体总是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介入我们对真理的研究: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身体欲望的诱惑引起对财富的争夺,引发战争;身体还会有恐惧感,恐惧是阻碍我们迈向真理的一大因素。苏格拉底如是反问:“哲学家的事业完全就在于使灵魂从身体中解脱和分离出来,不是吗?”

苏格拉底认为,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灵魂从身体的羁绊中解放出来,进入一个更加纯净、接近真理的状态。所以说哲学家追求智慧、追求真理,就是在追求死亡、练习死亡。以这样一种状态进入死亡,当然是不会恐惧的,而是快乐的。

从我的角度来说,如果灵魂存在,死亡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只是换个方式去活,可能还更加自由。我听过很多有关“鬼”的故事,但我不相信道听途说,我要亲眼见到“鬼”,才有可能告诉人们,我虽然没有从理论上解决这个千古谜题,但是从实践上解决了。主动去找“鬼”是从刚学哲学的时候就开始的,可我从来没有找到过,所以对这种无形的妖魔鬼怪,就再也没有任何恐惧感了。

在美国教书的时候,我的学校附近有一栋老楼,原来是私人豪宅,里面有四五十个房间,铺的都是金贵的地毯,墙上挂着19世纪的画作。后来,那栋房子归学校所有,但一直空着,人们都怕在里面遇到“鬼”。学校里的老师大多也都相信它会闹鬼,说得“有鼻子有眼儿”,说有一个大人鬼,还有一个小孩鬼,连警察晚上也不敢去巡防。

我向学校申请租下这栋房子住了进去,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一栋有100多年历史的老宅子里,周围被树木环绕。前面一两天,我确实听见了走路的声音。我很兴奋,以为有鬼来了,实际上查看后发现是木头热胀冷缩发出的声音。一旦习惯了那些声音,就会忽略它们的存在,一切又回归平静。

大概一个月后,我突发奇想,想到《闪灵》那部电影里面有两个小孩的鬼魂出现在楼道里,我想也许我应该到楼道去等鬼。我凌晨两三点爬起来,坐在沙发上,注视着楼道,但整晚一无所获。我在这栋老宅里住了五年,没有任何事发生,更没有鬼。

一次在香港爬山时,晚上8点多,天就黑透了,于是我决定找一个旅馆先住下来。我路过一座很高的房子,里面没人,敲门也没人应,退后几步才发现牌子上写着“歌连臣角火葬场”,我竟然走到焚尸楼前面了。我当时挺惊奇的,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后来一查,才知道歌连臣角火葬场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火葬场,也是很多香港知名艺人火化的地方。

我不是胆大,我从小就很胆小,但是通过理智的训练,我开始能分辨出什么东西是想象的,什么东西是事实的。

这和我小时候怕“鬼”的情绪是一种巨大的反差。

除了寻找 “鬼”,我还是一个对野外求生有强烈兴趣的人,因而有过数次遇险的经历。

有一年,我在冰岛独自爬山。那是10月,山上异常寒冷,但我喜欢那种孤身一人攀爬的感觉。直到大雾起来,我迷路了。山里最大的危险不是遇到野生动物,不是摔下山崖,而是迷路。很快,由于地滑,我摔倒了,滚到一个河沟里,我当时特别开心,因为我知道河水会引我下山。

还有一次,我在一个原始生态区徒步,那里几乎没有人可以走的路,还看到一块标注“危险”的警示牌。我想挑战一下,走了进去,但很快就后悔了。枝丫纵横,我只能在其中摸索着穿行,甚至最后只能匍匐前行,直至迷路,根本分不清方向,被困在那儿。天气闷热,还有蛇出没,但是我没有感到恐惧,我只想想办法出去。直到听见海浪声,我循着海浪声爬去,匍匐前进也好,翻越障碍也好,朝着有海浪声的方向走,就能走到海岸。

我在课上跟学生们分享过一张在野外拍摄的照片(见插页图1),绿植交错生长,层层叠叠,看不到路,我问大家:“我们人类的大脑是百万年进化而来的,绝大多数时间,它都用来应对在野外遭遇的各种情况。你们能在这张照片里找到路吗?”没有人回答上来。

这要从人脑处理信息的方式说起。简单说来,人脑中处理视觉信号的视皮质分五个模块,分别处理颜色、空间、运动感知等信息。模块处理是人脑化繁为简的基本机制。大千世界,信息量在原则上是无限的。以有限的神经资源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辨和解读对生命至关重要的信息,唯一的办法就是忽略绝大部分信息较少的载体。

野外经验丰富的“驴友”也许都明白,“路”其实也是一种信息处理模块。它让原本充满信息的原生态变得近乎没有信息。其可循性和可预测性使得我们不必关注每一步的深浅高低,从而让神经系统全神贯注于林中的花斑和静谧世界中的声音(它们代表危险)。人和其他动物的认知都遵循这个模式。大山之中,草木遮天,让人头昏目眩,信息量太大。但登高远望,山川河流,历历在目。其高瞻远瞩的心旷神怡,也正是由背景万千,看不见边缘,无法分辨颜色和运动的生命信息所致。生命从预料之中寻找意外,从必然之中寻找偶然,从已知寻找未知,从不变寻找变,从同寻找异。这是生命的生物意义。

我们的视神经可以通过分辨颜色,建构关于世界的结构。在上文提到的照片中,植被中间有一处阴影,绿色跟绿色之间有区隔,我因此得以判断出在两片绿色之间有一条小路,遂往阴影的方向走去。“遇险的时刻,就是克服对未知的恐惧的时刻。”我一次又一次告诉我的学生。

我的死亡“练习”就是如此,随时准备好面对危机,也总有足够的信心去应对。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是概念性的、前瞻性的,有一定的探索性,也有封闭性。最特别的是,我们还有一种对死亡形而上学的恐惧:很多哲学家把死亡当作一种“无”,人一死,也就进入了“无”。

“死亡是种神秘境界”,这莫过于哲学的想象,因为死亡不过是有机物变成无机物。我们死后并非不存在,只是变成无机物埋在地下。但人往往朝天上祈祷,这说明我们看待死亡时总是带有宗教的成分。

如果我们尊重自己是生命的一部分,就不该把自己从食物链中独立出来,幻想自己的主体性是世界唯一的,追求主体的永生或长寿没有意义。我们必须去除幻象,因为我们死后将被动物、细菌分解,事实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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