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区分“死”和“死亡”
死亡是生生不息的来源

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在生命的末端,我的目标就是能够完成这本书,帮助大家摆脱对死亡的不必要的恐惧。


被确诊患有直肠癌是在2022年秋天,确诊时已是晚期。当时,医生告诉我,我还有3~5年的时间。癌症让我一点点失去了身体。

我需要花大量的时间跟疼痛打交道。化疗药物随着血液流经我的全身,从口腔黏膜到食管、胃、小肠、大肠、肛门,这些地方的黏膜全部破裂,这个过程就像吃进一粒米,把它放进嘴里后,这粒米所到的每个地方,你都能感觉到疼痛。

2024年6月中旬,我发现自己有了小肚子,而癌症病人通常会逐渐消瘦。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告诉我,我不是胖了,而是癌细胞攻破了腹膜,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只剩个把月的时间。我的癌症已是治无可治。

内外交困,节奏紊乱,是我当下最大的感受。每天早上7点左右,我需要在家人的搀扶下才能坐起来,只能坐10分钟。如果是身体状况更好一点儿的早上,家人会把我抱到轮椅上,推我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晒晒太阳。通常15分钟后,我就有些累了,要赶紧回到病房。

我以前不怎么爱吃饭,现在我彻底不能进食了,反而很怀念那些跟朋友聚餐的场景,一起点菜,聊天。晒太阳时,我看见马路对面有烤鸭店、徽菜馆,只能眼馋。有一天睡前,我在手机里刷到河南面食的视频,馋得不行,晚上就梦到自己吃了碗面条。

我从前最喜欢爬山、徒步,尤其喜欢爬野山。我常独自一人,不知疲倦地爬,从日出爬到日落,直到周围一片黑暗,不剩一点儿光亮。现在,这样的生活自然是绝无可能了。住进安宁病房前,我走路已经相当吃力。那时我的二儿子来北京看望我,为了方便我做腹水的手术,我们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我当时最远只能从酒店的卧室走到餐厅。

那阵子,学姐送给我一辆电动轮椅,跟家人出门散步时,我就把轮椅的速度开到最快,冲在前面,像驾驶自己的车一样,谁都追不上。现在,我必须靠家人推轮椅了,行动变得更加有限。但我还是会在轮椅上挂一根登山杖,等电梯时可以戳按键,选楼层。这几乎是我仅有的行动上的自由了。

即便如此,你或许不相信,我仍然认为死亡是件很快乐的事。


“为什么您说死亡是件很快乐的事?我观察到的,或者说发生在我身边的死亡都很痛苦。苏格拉底也说,愉快和痛苦好像是一对冤家,一体两面,总是同时或者前后脚地到来。”年轻人问我。

事实上,这是个很复杂的话题。我其实也感到很挫败,非常被动、无助,非常绝望,但这跟死亡是两层意义。我们首先需要区分“死”和“死亡”,也就是英文中的dying和death。死是个非常痛苦的过程,而死亡是这个过程的终结。从传统上看,我们好像并不怎么关注迈向死亡的过程,反而过多地关注死亡本身,我觉得这有一定的偏颇。

当我们探讨死亡和生命的关系时,常见的观点是“死亡是一个终点”,现在大家也会说它是一个目的地,因为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死亡是生命最伟大的发明,这是史蒂夫·乔布斯在1995年接受采访时给出的观点。

基因学中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生存的目的是传递基因。在生物界,很多动物会在诞下下一代后,把自己的身体当作食物贡献出来。例如,产卵后的雌性鲑鱼会在两周内陆续死亡,并成为幼鱼生长的食物来源。

在我看来,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它并非对生命的否定,而是肯定,是重生。它和永生相对,给了世界一个重生的机会,死亡代表的重生不一定是个人灵魂的重生,而是世界的万象履新。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均为永生,那么新生物将永远不会出世,世界将没有空间,充满老旧,这是很可怕的。

“在理解了这一层意义的基础上,我又该如何从死亡中感受到快乐呢?”年轻人问我。

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问题,问到了关键,即我们为什么这么关心死亡。

我们是主体,是单独唯一的个体,而非草木一样“类”的存在,所以我们如此关心死亡。我们总是相信草木可以复生,因为一根草终结消亡后,一片一片的草还会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

其实,人也可以像草木那般回归“类”的存在。如果我们把自己上升到“人类”,我们同样是“生生不息”的:第一个“生”是生命本身,第二个“生”是从死亡中再生。中国人对这方面的理解比较透彻,一个家族的“生生不息”并不依赖个体的长寿或者永生来实现所谓的价值。

“我觉得一个人在一生中能感知到‘生生不息’的瞬间是很少的,它听起来还是很遥远。您会在哪些具体的瞬间感受到这种“生生不息”呢?”年轻人问。

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我们要追求“无我”。“小我”很难被完全摒弃,而且不一定需要被摒弃,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并不仅仅是“小我”,从“大我”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生命,在这种非常重要但看起来很荒谬的意义上,个体的死亡是对“类”存在的一种贡献。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也许我们就会理解为什么死亡是伟大的发明,是“生生不息”的来源,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从死亡中感受到的快乐不是情绪上的快乐,它是一种客观的、值得让我们感到愉悦的事。回到“死亡”和“死”的定义上,对个体来说,可能能够感受到的是死的过程,它还是很痛苦的。

人类在传统的观念里如此关注死亡而非死的一个原因在于我们一直从本质主义的角度去看人,即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人类是理性的动物”。在《斐多篇》中,人们会觉得苏格拉底这样一个有思想、有人格、有主体性的人的死亡是一种巨大的损失。为了避免这种损失,当代的人们会做各种各样的尝试,比如插管延续生命,推迟死亡的到来。但苏格拉底面对死亡反而非常平静,甚至很愉悦地接受了它。话又说回来,作为生命的一部分,你不接受又能怎样呢?

我们忽视了看人的另外一个角度,我把它叫作“现象人的角度”,将人作为一个现象。本质主义是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即人类是理性的动物。而在现象主义中,人就像斯芬克司之谜所说的一样。

斯芬克司是希腊神话中带翼狮身的女怪,她经常要求过路人猜谜,猜错了就会被杀害。她的谜语是:“什么生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这个谜题的答案是“人”。

三条腿走路是个隐喻:你的身体和心理已经慢慢分开,心智非常成熟,但身体不受支配,变成“寄居蟹”,痛苦且漫长。而这才是真正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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