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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死亡,没有传记,只有小说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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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我记得非常清楚,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以及成为高中生以后,两次被“死亡”这个概念缠绕住了,持续地陷入对这个概念的恐惧。我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像您说的,我那个时候关注的肯定是死亡,而不是死,因为我当时是很健康的状态,但那段时间,我就是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 我们关注“死亡”有一个逻辑上的悖论,就是我们设想自己还存在,再想象自己的“死亡”。实际上死亡与个人是没有关系的,没有人能够经历死亡,法国的哲学家让-吕克·南希曾说,关于死亡,没有传记,只有小说。死亡没有主体,就像蛹变成蝴蝶一样,它是一种“大化流行”,而我们往往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自己的死亡。 伊壁鸠鲁学派认为,我们恐惧死亡的方式在逻辑上是不一致的,我们设想自己还在那儿,看着自己的尸体被豺狼撕咬,然后想象自己的孩子被遗弃,得不到家的温暖,可这些东西都是一种认真的想象,你不能用第三人称的角度,甚至不能用第一人称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死亡,那跟“你”没关系,对不对? 年轻人:但有一种不一样的声音反而会认为死亡一定是我才能经历的,没有人可以替我来经历死亡。 那是死。死是有主体的、孤独的,没有人能代替。但是死亡是死的过程的终结。死的过程越痛苦,死亡相对来说就是一件更积极的事。因为它是对死的否定,不是对生命的否定,死亡是对生命的肯定。 年轻人:在什么意义上,死亡是对生命的肯定呢? 死亡是大化流行,是新陈代谢,新生物得以重生,就像小草,化作春泥更护花。这是在现象学层面理解死亡,同时也是一种事实。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死亡,比如我的癌症,实际上就是癌细胞拒绝死亡,你希望世界充满了癌细胞这样的存在吗?它以个体的永生排斥生命。 年轻人:您会怎么理解海拉细胞呢?美国黑人妇女海瑞塔·拉克斯罹患宫颈癌去世,医生从她的肿瘤上取样,将其命名为海拉细胞,并在实验室中进行培养。海拉细胞成为医学史上最早经人工培养而“永生不死”的细胞。海拉细胞在医学上意义深远,但是这种细胞的永生存在对于人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就是细胞和有机体之间的差别。永生的细胞是意味着生命体的永生,还是意味着生命体无法生存?这是我们应该追问的。因为细胞的新陈代谢是生命得以继续的前提和基础,细胞的死亡是生命每天经历的值得庆贺的事情。 年轻人:海瑞塔的后代对于海拉细胞的存续抱得很复杂的态度。 我认为这涉及诸多科学和伦理问题。我们可以从微观角度出发看待生命:在生命的伊始,碳和氢在特定的场合构成稳定的结构,然后细胞出现,接着是有机体,然后是个体。我们要区分生命的这几个层面,但我想再次强调,在每个层面上,死亡都是正常的现象,死亡是对生命的肯定,而不是否定。 对死亡的恐惧,很大程度上来自一种文化和宗教上的想象。比如我今天早上想到的荷兰艺术家耶罗尼米斯·博斯在1490—1510年创作的三联画《人间乐园》(见插页图2)。 年轻人:美术老师当年给我们展示过这幅画的放大局部图,很多细节都在表现肢体的存在和受苦。 我在想,中国人对死亡会有同样的恐惧吗?好像不会,我们更多的是牵挂,这体现了中国家庭文化对死亡的诠释。所以我们对死亡的想象更多的是文化对死亡的侵蚀。在基督徒看来,对死亡的恐惧不是来自死亡本身,而是来自地狱的折磨。 严格来说,我们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死亡所带来的后果的恐惧,而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 年轻人:在区分了死亡和死之后,我们该如何度过死的过程呢?您一直是很乐观的,我们该如何在死的过程中尽可能快乐地生活?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它是一个非常孤独的、不可替代的、重要的过程,它是对生命极大的否定。它会让你感到绝望,那是一种痛苦的深渊。 对于我自己,在生命的末端,我的目标就是能够完成这本书,让大家知道死和死亡的区别,帮大家摆脱对死亡的不必要的恐惧,更理性地回到现实去关怀死,而不是靠传统文化的载力进一步对死亡本身进行无穷无尽的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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