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的世界

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我生命的第三幅画是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1948年创作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见插页图4)。画中人是克里斯蒂娜·奥尔森,她是怀斯的邻居,也是他的朋友。患有小儿麻痹症的克里斯蒂娜在麦田中爬行,肢体动作有些变形,远处的农舍古老而灰暗,与干草和阴沉的天空遥相呼应,那是她的家,她正一动不动地望向家的方向。房屋清晰可见,但它又在构图的角落里,位于地平线上,既远又近。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状态——拖着这副身躯在追寻实际上很近的、自己的最终归宿。

在我看来,这幅画展现了死的过程——它捕捉了一种孤独的、不可实现的目标。我把这个过程称为行进式的分离,这是一种极具现实性又有些残酷的生存方式,像寄居蟹一样,身体不再听我的使唤。比如,对我来说,抬抬腿都是一件很费力甚至做不到的事,喝一杯水也是消耗,每一个动作都是。远方那个最后的归宿,我心向往之,但又很难企及,因为我已无法依靠自己抵达。

癌细胞入侵尾椎后,我基本上失去了对下肢的控制。像现在,我想跟来安宁病房看望我的学生、朋友聊聊天儿,却没法自己坐起来,只能调整病床的高度,抬高30度,好直视他们的眼睛。进入“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之前,我其实一直觉得,即便是癌症,对我的生活也没有多少改变。2022年8月,刚确诊时,我也就消沉了两天。不是悲伤,不是害怕,只是不相信,因为我的身体一向很好。那时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两天后冷静下来,我跟朋友说:“走,咱们去旅游。”

最令我难过的是在治疗过程中,疼痛消磨了精神,我很难再完整地看一本书,更别提爬山、徒步。我几乎失去了生命中所有有分量的瞬间。生病前,我很大一部分的阅读和思考都是在爬山的过程中完成的。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意味着失去了生活的主动性。

好在生病后,我的睡眠质量好了不少,以前总要担心工作上的琐事,像填表、申报,现在我再也不因它们而烦恼了。

确诊的第二年开始,生活中“被动的娱乐”越来越多,我有时一醒来就看电视,看了三四遍《我的团长我的团》,喜欢里面探讨死亡与重生的部分。

2024年夏天,我也在家看过几场欧洲杯1/8决赛,两三周后,我住进了安宁病房,也就没精力看了。我并不是真正的球迷,没有喜欢的球队,看比赛的乐趣仅仅在于加入这个游戏,一场人们都在认认真真玩的游戏。我看的最后一本书是《PHI:从脑到灵魂的旅行》,当我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再有体力看书的时候,我非常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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