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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时间:鳄鱼之眼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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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学家时常讨论复杂性,但是我觉得许多人忽略了真正的复杂性——时间的复杂性。要理解时间的复杂性,身体时间是基本的维度。一旦从身体的角度看待时间,就能真切地体验到时间不是不可逆的隧道,而是一种循环,两端相连。它既不是客观的物理的时间,也不是纯粹的幻象,而是一种真实的、能够让人类摆脱进化论的困境的时间。 我们的身体没有中央集权的时间机制,而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每个器官或更微小的系统里又会有一套自己的追踪机制,或者叫更新机制,对于外界发生的事,它会做出某种记录和反应。肝有肝的时间机制,肠有肠的时间机制。我们还不确定人类体内有多少种生物钟,但是当下针对生物钟的研究越来越多,比如以色列的生物学家在肠道的生物钟方面就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大自然中也有许多这样的时间机制。位于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大堡礁是世界上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超过1 500种鱼类、4 000种贝类和700种珊瑚栖息于此。许多生物都依靠排卵繁衍后代,为了避免集中排卵造成混乱,它们采取了跟踪月光的方法,比如珊瑚虫体内有一种“光传感器”,能感知满月时的光线,并将其作为排卵信号。每个生命的身体都有追踪现实世界的能力。 澳大利亚生态女性主义学者瓦尔·普鲁姆伍德有过一次特殊的经验。1985年,她在野外划船时,被一条湾鳄袭击。湾鳄是现存最大的爬行动物,体长可达10米,因有食人记录,它也被称为“食人鳄”。在与湾鳄的狭路相逢中,普鲁姆伍德三次被它拖到水里,差一点儿被吞食,而她也在即将丧命的那一刻获得了一种看待人类与其他动物的全新视角,这是人类在极端状况下的“出神”时刻,也是我们可以跳出人类中心主义视角看待人与万物生灵的关系的第四非人称视角的时刻。 “我在鳄鱼的眼中是什么?食物而已。”人类总是站在高于其他物种生命的视角看待一切,实际上,人类也只不过是鳄鱼的食物。 鳄鱼之眼是一种视角的切换,证明我们可以用第四非人称的视角,从身体的角度看待作为生命体验的时间。科学时常讲第三人称视角,它并不意味着我们清楚他人的想法。第三人称视角更多是一种超越,因为人类总是用第一人称视角看待世界,而科学家要做的往往是超越第一人称视角的偏见和局限。严格来说,第四非人称视角也包含在第三人称视角中,但是我想把第四非人称视角独立出来进行探讨,因为我觉得目前的科学在讨论许多系统层面的问题时,依然有人类中心主义的痕迹,把人类作为标准,没有完全脱离人类中心主义的窠臼。第四非人称视角所强调的不仅是从其他物种的视角来看问题,而且是从身体的角度,重新注意到我们人类也是动物。人性首先是动物性。 我相信脱离人的意识和视角,从第四非人称视角去理解生命,或许还有一重更纯粹的身体的意义。一旦我们从身体的角度看待时间,就会知道时间是一个循环——生与死是连接的。普鲁姆伍德从湾鳄的袭击中死里逃生后,区分了两种视角,即内部视角和外部视角。当我们从外部视角(也就是鳄鱼之眼)来看待生命,看到的是作为身体和食物的生命,我们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食物链的一环。相对于肠道菌群来说,我们是宿主,它们是客人,菌群在吃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身体又借助菌群消化食物,二者组成一种共生关系——吃与被吃的关系。这种关系是所有生命的基本规律,你吃我,我吃它,吃是非常有哲学意义的事件,任何动物、植物的死也是另外一个生命的开始。我们生他者之死,死他者之生,这是生命的残酷,也是生命的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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