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6月4日是我在中国人民大学春季学期开设的“艺术与人脑”课程的最后一课，那也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生命的小大之辩是那节课的主题，作为对谈内容的补充，放在这本书里再好不过了。

我总是说，艺术追求的不一定是美，而是真。在这一方面，艺术跟哲学和科学没有太大的差别，唯一的差别可能在于艺术独特的求真方式。艺术的求真是以体验为基础的，至少在起点上，它要求艺术家的个人体验，科学和哲学则不一定与个人体验相关。

简单来说，艺术是将个人体验升华为一种普遍认知。艺术家必须以一种大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的方式传达自己的经验，如若不然，那艺术本身就不能称为艺术，而仅仅是一种个人的体验罢了。

哲学呢？哲学的起点是一种普遍的，甚至是绝对的真理，由此下降到生活和个人的层次。这是哲学的研究方式——自上而下的。如果说它包含个人体验的成分，它最多只是将一些普遍乃至绝对的原则转译成个人的体验——从哲学变成哲学家。因此，我们不能过于强调艺术的私人性，因为它是有普遍性的。同样，我们也不能过于强调哲学的普遍性，因为它也保有私人性的成分。比如苏格拉底，他不仅是哲学，更是哲学家。

这也让我想起荣格，他在《自我与无意识》中曾经提到过一个有趣的例子。荣格熟悉的一名精神病患者曾有过一种神奇的体验——认为这个世界是一本可以任他翻阅的图画册，他可以任意翻开这本图画册，每一次翻页，他都能看到一个不同的世界。在荣格看来，这位患者的想法令人惊奇，甚至可以和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理论雏形媲美。但是这个人并没有成为叔本华，甚至完全相反，他恰恰因为这种神奇的体验而被压垮了——成了一个精神病人。他不但没有掌握这种体验，反而被体验所掌握。他的观点在个人经验的层次停滞不前，一直停留在纯粹的自发性生长的阶段，没有把这种个人经验抽象化，上升到理性的绝对原则，并用人们通用的语言将它表达出来。所以艺术家的挑战不仅在于拥有迥异的个人体验，更在于怎样超越这种个人体验，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方式传达这种原本私人的感受。

哲学和科学也有令人震撼的地方。当我们看见嫦娥六号在月球背面着陆，携带月壤最终返回地球时，作为中国人，我们无不为之震撼并感到自豪。民族的兴旺，国家的振兴，探索宇宙的工具所展现出的潜能……这是科学的震撼，是有清晰的概念内容的震撼。而艺术的震撼是不太一样的，它不一定有清晰的概念内容，但又能一下子抓住你——并不倚仗你的知识，而是源自你私人经验的共鸣。康德说，有两种东西具有永恒的震撼性，一是我们头顶上浩瀚的星空，二是人们心中高尚的道德律。康德所说的震撼是什么样的呢？夜幕降临，当我们疲惫不堪地结束一天的工作，放下手头的繁杂去看浩瀚的星空时，我觉得大部分人都会在刹那间体会到一种震撼——一种艺术性的震撼。

艺术家需要超越个人的经验，上升到一种普遍的高度——“真”的高度。我们可以把这种个人经验和普遍原则的区分看作一种小大之辩。

讲述小大之辩的版本很多，我私以为，最充满艺术想象力的就是《庄子·逍遥游》中的辩论。

这是说，在草木不生的极远的北方，有条名为鲲的鱼，它的身子有几千里宽。有一只鸟，它的名字叫鹏，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借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超越云层，背负青天，然后向南飞翔，要飞到南海去。小泽里的麻雀讥笑鹏，说自己一跳就能飞起来，飞至数丈高，然后落下来，在蓬蒿丛间盘旋也是极好的飞行，跑去南冥有什么意义呢？我的活动范围就是我的后院，这也很好。这就是《逍遥游》中的小大之辩。

我们传统上都认为“大知”是好事，“小知”则是不好的。我个人认为这是不对的。舍小而取大是一种比较片面的思维方式。在今天，有一种全球范围内流行的生活哲学，我们姑且称之为麻雀主义——过小日子。我生活的天地就在我的后院，这在西方几乎已经成为一种运动。有人说，“大”是一种资本的变身，是跨国公司的表象，麻雀主义要反抗的就是这种吞噬一切的“大”。麻雀主义不是“躺平”，更不是“卷”。所谓的“卷”实际上是在否定自己作为一个平凡人的意义。麻雀主义也不是混日子，而是一种“小”意识的觉醒：在后院种几株南瓜、几根胡萝卜，过一种自给自足、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宣布将自我隔离在商业世界、消费世界这种资本控制一切的霸权主义之外。麻雀主义是积极的，代表了一种现代的、环保意识的，甚至是自在自为的人格意识的解放。因此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大”就盲目地崇拜它，因为“小”就盲目地鄙视它。实际上，我们都是平凡的人，都是“小”的。很多城里的人渴望的不是高楼大厦，而是回到农村；渴望的不是大江大河，而是小溪。个人体验离不开这样的“小”。特别是在今天，在“大”主义控制一切的情况之下，如果我们真正重视个人体验，并且在个人体验之中构建自己的“大”，这将是一种艺术的自我救赎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