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小大之辩源自伟大的物理学家薛定谔。1943年2月，薛定谔在都柏林做了一场在科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演讲，题目是“生命是什么”。在演讲的开始，他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厘头”的问题：为何原子如此之微，而生命却如此之巨？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它从全新的角度探索生命和认知的关系，我称之为“薛定谔的小大之辩”。

人为什么不能像原子那样至精至微呢？至精至微的生命可以感受到宇宙中任何微小的颤动，那样的生命该是多么精彩，那样的知识也应该是“全知”的，不是吗？可薛定谔的回答恰恰相反。他认为，所有原子无时不刻不在做无秩序的热运动，如果一个生命能够感知一切无规则的原子的颤动，其所接收的就只是宇宙的噪声，他将一无所知。在薛定谔看来，所有的物理学规律都是概率规律，都是由大量原子堆积呈现的无序中的秩序。在这里，他的意思实际上有两层：如果生命像原子那样小，那么生命是不可能的，因为生命本身也是秩序；如果生命认知过于敏感，能够感受到单个原子的运动，那么认知也是不可能的。所以生命和认知之间似乎存在一种平行关系，它们都不可能在单个或者少量原子层级上实现。因此全知在薛定谔看来就是无知。这是薛定谔的“生命之大”——生命要比原子大，才能在无序中看到有序。

生命之小是什么呢？从遗传学的角度看，个体生命无不源自单个细胞（受精卵）的不断复制和分裂，而在一个细胞之中，细胞核又包含了生命所需的大部分“要素”。生命的规律应该比物理规律更复杂，但如此之小的原子数竟然能创造复杂且庞大的生命，这正是“生命之小”的含义。

基于这样的小大之辩，薛定谔提出了震撼科学界，并且极大地推动了20世纪科学进步的假设：既然原子本身不能彰显生命和认知的规律，那么细胞核内可能存在某种能绕开物理学中无序的热运动的生命密码，也就是说，个体的生命规律只有以密码形式储存在细胞核内部，才能摆脱大量原子堆积的规律性前提（因为密码的储存和解读不需要热消耗）。后来，沃森和克里克正是基于薛定谔的这一假设，才有机会发现 DNA（脱氧核糖核酸）的双螺旋结构，生命的奥秘就是这样被解开的。这就是思想的力量，也是问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