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病以后，曾多次回顾第三个小大之辩，它源自一张照片，1990年2月14日，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发射的旅行者1号探测器在即将驶出太阳系时，接到了来自地球的紧急指令，“回头”拍下了一张地球的照片（见插页图8）。照片中，地球是一个难以分辨的暗淡蓝点，它在这张照片上只占据了0.12个像素。在拍摄完这张照片后，旅行者1号永远关闭了它的相机。我相信任何一个稍有些敏感的人，看到这张照片后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情感。我们赖以生存的地球不过是一粒尘埃，这粒尘埃就是我们为之奋斗、为之哭泣、为之牵挂的家园。这一复杂的情感在我看来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恐惧，它不一定与个体经验有任何关联，但是人还是会由此思考生命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这张照片的背后有一个特别的故事。当美国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向NASA提出了拍照的请求时，设计人员基于至少两个原因提出了反对意见。一方面，拍摄本身极具风险。在距离地球60亿千米之外，使用任何计划外的微弱电量，都有可能造成仪器故障，导致旅行者1号坠入浩瀚宇宙的深渊。正因如此，这个拍摄行为非常打动我，它让我想起古希腊的著名悲剧：俄耳甫斯恳求冥王哈得斯放还他的爱人欧律狄刻，他的歌声如怨如诉，感动了冥王，冥王警告俄耳甫斯，离开冥府的途中，不许回望妻子。但是当他带着欧律狄刻走在重返阳世的路上时，他还是忍不住回望了自己的爱人，刹那间，欧律狄刻坠入无尽的深渊，再也无法返回阳世。卡尔·萨根和NASA敢于冒着风险回望，给人类带来这张模糊的照片，这在哲学上是非常有意义的事。另一方面，我们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从60亿千米之外观测地球，它当然是极渺小的。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已知的结论冒如此大的风险呢？幸运的是，NASA在旅行者1号即将驶出太阳系的几乎是最后一刻同意了萨根的请求。当我们看到这张照片时，我相信它一定给人类带来了某种知识，它超越了我们的已知，提供了一种宇宙的视角。航天器是人类眼睛的延伸，它传递给我们一个模糊却又具体的图像，这个图像不仅是抽象的知识，更明晰地激起了人类的一种宇宙情感。我们第一次从宇宙的视角，而不是简单的科学的角度去看待人类及人类的家园，其中各种各样的情感也许只有这模糊而具体的图像才能给予我们。

卡尔·萨根后来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暗淡蓝点》。他说，这就是我们为之牵挂、为之哭泣、为之依依不舍的整个人类的家园，所有人，甚至人类历史上发生的所有事无不在这粒尘埃里。

宇宙之大，让我们看见地球的渺小，看见全人类的渺小，人类数千年的文明也不过一瞬而已。在这样辽阔的视角下，追求成为人上人、“内卷”是没有意义的，但是它并不导向虚无主义。地球的渺小自有它的精妙、它的神奇、它的奇迹——旅行者1号恰恰是从这一粒尘埃上发射的。

我们都是宇宙中的生命，都是宇宙之子。如果把整个宇宙看作一个无垠的空间，是否恰恰因为这一粒尘埃，宇宙才开始有了自我意识？正是因为这粒尘埃上某些人的自觉、他们的意识：他们对于追求“真”的执着，整个宇宙才鲜活起来，成为一个生命体。这个0.12像素的暗淡蓝点让宇宙为之闪烁，也让整个宇宙开始闪烁。至少目前来说，我们是宇宙中唯一有意识的生命，如果没有这一暗淡蓝点，宇宙就是一片死寂。

古代中国人很早就萌生了这种宇宙意识。唐代诗人张若虚曾在《春江花月夜》中写道：

这首诗在提到宇宙的时候，马上又讲到时间。张若虚用的是问句，却没有回答：

我们在讲人类的无意义时，实际上有两重感受，一是人类在空间上的渺小，二是时间上的无意义——我们所承担的厚重历史，上下五千年，在时间长河中也不过一瞬，甚至一瞬都不是。不仅空间上无意义，时间似乎也静止了，仿佛在浩瀚宇宙之中，哪有什么时间，哪有什么历史，哪有什么值得我们去牵挂的。

我对《春江花月夜》的解读不一定准确，但是我想假借张若虚的诗句来展开讨论。当思念、历史感被冲淡，我们只看见流水，于是开始怀疑真的有“初见月”或者“初照人”吗？我们从第四非人称的视角、宇宙的视角来看待人类，不免怀疑我们所牵挂的你我他，我们所悔恨的历史，都没有太多意义了。

小大之辩是一种个人的生命与普遍原则之间的辩证关系。不管普遍原则多么浩大，多么绝对，总有小的一面、私人的一面、微妙的角度，让个人的生命成为一种具身的现实，因为只有有限的身体，才配拥有生命。事实上，每个人都承载着宇宙的奇迹，这不是隐喻，而是事实性的描述；每个人的意识都是宇宙的奇迹，让宇宙为之闪烁，这不是诗意的语言，而是客观的描绘。

我们要记住，无论是艺术家，还是哲学家、科学家，抑或每个个体，都应该不断地在小和大之间腾挪，转换视角以求“真”。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理解自己，理解自己的生命，理解求真的追求，而不是将自己埋没于空洞的、消耗生命的虚幻追求中，生命才真正具有意义。

当我们走向社会时，我们不要过度夸大自己的困难或者不公正的待遇，也不要过多地蔑视自己的成就。我们都应该致力于做一个平凡但是大写的人。很多人会忘记社会之大，有各种各样的空间允许每个人自由发挥，有人又会忽视社会之小，在这样大的场景中，平凡才是终极真理，个人生命的体验才是最宝贵的。关注自己的意识，关注意识内容的修缮，让自己纯洁地感受世界。大家要相信自己的渺小不是卑微，因为恰恰是渺小的个人能凭借心中的道德律，媲美浩瀚的星空。我想这才是小大之辩的至理。庄子、薛定谔及暗淡蓝点，指向的可能都是这个道理。

作为最后一课，和大家分享了一些稍微有点儿空洞的大道理。事实上，对我个人来说，这完全不是空洞的道理。刘备在去世之前跟他的儿子刘禅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实际上也是小大之辩，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