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作春泥更护花

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如果这首诗的意象能变成客观事实,人们都很乐观地让植物、小动物等看似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新生命,因自己而获得生命,那该是件多么美好的事。而我们现在对“死亡”的态度大多还是回避、恐惧。理想与现实仍然存在差别。

住进安宁病房的第七天,一位生命礼仪师小伙子走进病房问我,想选什么款式的寿衣、骨灰盒。我太过疲惫,全程没有说话,由家人代为沟通。其实我当时在想,人是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所以我也想赤裸裸地离开,不用穿什么特别的衣服,有一条纸内裤遮一下,像亚当和夏娃那样,就够了。

如果我可以自由选择,我想用生态堆肥的方式完成最后一步:在微生物的作用下,将我的遗体转化为营养物质丰富的有机肥料,用来滋养花草树木。当下没有现实条件实现我的想法,我也只能尊重父母意愿,选择最大众化的丧葬方式——火化。

从“回避死亡”到“庆祝死亡”,这种转变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的私心是希望这本书能在启动这一转变的过程中贡献一份力量,算是迈出第一步。美国第一个批准人体堆肥的是华盛顿州,后来纽约州、科罗拉多州等十余个州都加入进来。我相信这种丧葬形式在中国也可以推广开来。

“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片灌木丛,一只鸟,和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当鱼变成鸟,鸟也会变成男孩、女孩、灌木丛,然后又回到沉默的鱼。

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对普通人来说,一生中很难出现这样的瞬间,去相信个体的死亡其实是为“类”的存在做出贡献。小我很难被完全摒弃,也不需要被完全摒弃。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我们并不仅仅是“小”。

特殊的小我是物质的我,带有物质类的种种偶然性和事实性。大我则是由纯粹意识对偶然性和事实性的否认和剥离所揭示的关于我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也就是自由。美国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把大我称作“客观自我”,或者“脱离视角的视角”。这种真正的自我带有普遍性,因为它与内格尔没有任何特定或者必然的联系。当一个人开始试图超越自我意识中所有的偶然性,试图把内格尔的意识和视角普遍化,其所得到的结论和观点,即使依然是内格尔个人的观点,它所代表的超越和脱离视角的视角性,也是所有由小我演绎出来的大我的共同特征。

我们都害怕主体的消殒,认为死亡一定是“我”才能经历的,没有人可以替“我”来经历死亡。事实上死亡是没有主体的,就像蛹变成蝴蝶,它是一种“大化流行”。庄子讲“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事物自生之时就开始慢慢走向死亡,反之同理,事物死亡的时候也意味着生的开端。万事万物正在不断地出生成长,也在不断地死亡消失。

蛹变成蝴蝶——你不能说“蛹死了,蝴蝶生了”,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大化流行”。如果你已经像蛹一样变成蝴蝶,你也就不能再追问“蛹该怎么办”。蛹已经不存在了,这种不存在其实就是生命的更替。同理,“沧海桑田”也不应该理解为沧海变成了桑田,沧海并不是主体。

《庄子》开篇说的“化而为鸟”也是在讲死亡无主体的特征。鲲化为鹏代表了构成自然的一切事物的生死循环。从“化”的角度来看死亡,当鲲变成鹏时,鲲死了吗?并没有。鹏的出现是以鲲的退场为前提的,鲲既没有死亡,也没有在鹏之中继续它的生命。事实上,鹏已经取代了鲲,自然在转化中发挥着它的作用。一个简单的事实是,死亡只不过是一个属于自然的过程,我们不会遭受死亡,因为死亡不是“我们”的。

伊壁鸠鲁曾在《致美诺西斯的信》中说:“一切恶中最可怕的——死亡——对于我们是无足轻重的,因为当我们存在时,死亡尚未来临,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已经不存在了。因此死亡与生者和死者都不相干。因为对于前者,死亡还未到来;对于后者,一切都已不再。”我们总能用两种方式看待自己的生命:一个是第一人称视角,另一个是第三人称视角。从第一人称视角来看,死亡是令人恐惧的。但这种第一人称视角很可能是一种幻想,它令个体认为自己的生命是独特的,在历史和宇宙中无法复制。第一人称视角是一种对个体生命的非理性的强调。如果从第三人称视角,即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自己的死亡——我的死亡其实没有意义。伊壁鸠鲁学派经常讲这方面的悖论,即我们惧怕死亡的方式在逻辑上是不一致的,我们设想自己的尸体被豺狼撕咬,想象自己的孩子被遗弃,得不到家的温暖,可这些东西都是一种认真的想象,你不能用第三人称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死亡,那跟“你”没关系。

其实我们都知道,自己的死亡对浩瀚宇宙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不会在水面上激起一层涟漪。我相信,即使我前一天死了,后一天我最好的朋友甚至家人都能正常地继续生活,没有人深陷于我的死亡,而且我认为他们也应该这样。如果你是我的朋友,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继续快乐地生活,因为死亡这件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亡是生命的本质,我们没有损失任何东西,甚至我的死亡会给环境带来贡献。

面对家人的离世,或许也是我们每个人的“死亡练习”。我奶奶去世时,我非常难过。她是在78岁那年离开的,没有经历太多痛苦,总的来说,这已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我觉得生者对亲人的离开感到悲痛是很正常的,悲痛持续也很正常,但是如果因此陷入无休止的悲痛,让自己生命中的一切都被悲痛笼罩、控制,在我看来,这就是对自己生命的不负责。

从个体角度来看,或许我的生命重于泰山,而从更大的格局来讲,我的生命虽不能说是轻如鸿毛,但它是世界轮回的一部分。既要小,又不能忘记大;既理解了大,也不要藐视小的意义。因为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每一份普通的情感都是珍贵的、值得去珍视、值得去关怀的。

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还有一段这样的表达:“现在将再也没有快乐的家庭和世界上最好的妻子来欢迎你,再没有可爱的孩子奔过来争夺你的抱吻,再没有无声的幸福来触动你的心,你将不再在你的事业中一帆风顺,也不再能是你家庭的保护赡养者。”这是卢克莱修在嘲笑我们不能理解死亡,也正是这些不理解导致了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当我们想到自己的死亡时,我们会想象自己正在遭受痛苦和损失。一方面,我们似乎明白,当我们死了,我们就不复存在了。另一方面,我们又不理解因为死亡和自然的变化一样没有主体,所以我们无法遭遇死亡。事实上,没有人死去,死亡只是轮流发生在每个人身上。

孔颖达在疏解《礼记·中庸》时曾解释了“变”和“化”的区别:初渐谓之变,变时新旧两体俱有;变尽旧体而有新体,谓之化。“变”指的是逐渐变化的初始阶段,新旧实体在某种程度上共存;一旦过程完成,旧的被新的完全取代,这种变化就被称为“化”。当死亡发生时,一件事会整个瞬间消失,另一件事会出现,旧与新之间没有中断。

我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反对孔颖达简单而优雅的解释。其主旨无疑是合理的:“变”指的是一个持续的变化,即一个事物或一个主体经历了一定的变化,而并不终止自己的存在。相比之下,“化”不仅改变了属性,而且消除了主体。因此,化可以被称为“不连续的变化”。

不连续的变化不同于变化的不连续。在不连续的变化中,被终止的是事物主体,而变化本身并没有被停止或暂停。换句话说,即使在变化载体或者其原始主体不再存在的前提下,变化本身也可以继续下去。

我相信“死亡”是“化”,而不是“变”。作为不连续的变化,“化”又是否代表着一种大自然本身的“我”?对于这个追问,我也还没能很好地解释。但或许有一天,人们面对死亡,第一个想到的会是广义上的“重生”,而不再是恐惧与幽暗。

上一章:看到生... 下一章:爱是主...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