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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我想对你说哲学家的最后一课 作者:朱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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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锐,我想在你的名字前加上“亲爱的”,就像我们上大学时通信那样,但我又觉得应该加“敬爱的”,因为最后20天,你不仅是我亲爱的弟弟,更是我敬爱的老师。 你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躺在床上,你的整个手臂全然放在我的手臂上,叮嘱我:“你要好好地活,健康长寿。”我让你放心:“我会的。你会活在我这里,更会活在孩子们那里。我会不断与你交流新发生的事。” 现在,让我们从你病重期间共度的时光聊起吧。 重温山水 那天我提到,尿量是一项重要的生命指标,从现在起我们要关注它。你忆起曾在尼斯读到当地日报上一篇关于公厕的报道,题目是“我尿,故我在”:在法国的火车站或图书馆,如厕需要投50欧分,大家上完厕所都会小心翼翼地不把门关紧,以方便下一位。你感慨这算是公民社会团结精神的体现。我笑叹,尿不仅是生理指标,还是哲学、政治、社会的参数呢!还有更多旅行故事吗? ![]() 你先后讲起捷克、希腊和冰岛。 你曾在捷克误乘女性专用车厢,列车员和车厢中的两位女士交谈几分钟后便离开了。你和这两位乘客聊起来后才知道,原来列车员在问她们是否介意你坐在这里,她们都说不介意。她们中的一位是捷克著名演员,她曾到访扬州,参加一座美术馆的开幕仪式,另一位来自乌克兰。女演员下车后,你和这位乌克兰的乘客聊了很久。她满脸沧桑,言语中透露着悲伤和无奈。你说她有点儿像你在希腊遇到的阿尔巴尼亚人,那是你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艰辛。 希腊是你的精神故乡,你去过多次,也曾带学生去当地短暂学习。你数次说起当年斜切古崖壁的点滴体验。十多年前,你曾小住莫奈姆瓦夏,那里离斯巴达不远,也离希腊神话的地狱入口不远。悬崖上的城堡极其壮丽,一座中世纪的修道院位于悬崖边,千百尺下面,是蔚蓝无垠的大海…… 你说冰岛自古没有过对外战争,至今仍没有军队。冰岛语是最接近古诺尔斯语的,全球目前仅有约33万人在使用。“Gluggaveður”的意思是“窗之气候”,指从窗内看起来很棒,但实际上不好的天气。针对“窗之气候”,我们曾多次即景解读:地域与语言、物我、身心等是我们聊过的线索。那天我问,北京冬天狂风劲吹、阳光朗照时算是“窗之气候”吧?你未置可否地继续回忆——在冰岛登山时曾因大雾迷路,后沿河谷走出。你也曾开车绕峡湾,窗外深邃的峡谷颇有些吓人;本想下车后徒步登冰川,后因经验不足放弃。你感慨:接近北极,寒冷而荒芜,不见人烟,处处凸显“生命之峻峭与壮丽”。 ![]() 你说火山爆发在冰岛很常见,那里洗澡的热水都充满硫黄味。十多年前埃亚菲亚德拉冰盖(Eyjafjallajökull)火山的喷发导致欧洲上空航班大乱,在播报这个消息时,世界各地播音员都遇到“Eyjafjallajökull”的发音难题。“Gætið ykkur, eldfjallilð er að gjósa”的意思是“小心,火山喷发了”。你说,冰岛人常用“今天火山没喷发,真是无聊的一天”作为见面的问候语。 歇了一会儿,你给我看完飞机上拍摄的阿尔卑斯山脉后,又说起多年前每周往返华盛顿和芝加哥的飞行经历。时间久了,不免要遭遇“空中险情”。你说,有一次,飞机看起来要坠毁了,机舱内鸦雀无声,没有空姐执行紧急处理,舱内也没有广播声。所有人都在默默祈祷,你也是,但你随即放弃,感觉这样做是欺骗上帝,因为你从未祈祷过,一直以来也自认是无神论者。只有三个八九岁模样的小孩儿疯一样地狂笑:“妈妈,妈妈,这像极了过山车!”你说,当时自己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在逃生时不顾别人,让自己发现自己原来如此卑鄙。苏格拉底说过,卑鄙比死亡跑得快。你跟我确认眼神后强调:人不应怕死,但应怕在关键时刻发现自己不堪。 你饱含诗意地回首亲近日月山川、奇峰险谷的喜悦。偶尔,你徜徉于青山绿水的优美,更多的时候,你沉醉于苍茫冷峻、浩瀚辽阔之壮丽。你曾在暮色中独登古长城,在微信随发的感怀让不少人耳目一新:“冷风吹着水汽,萧瑟寂寥,却没有怆然涕下的诗人忧郁。很开心周遭无人,一个人享受黑暗。更想能听见鬼哭的声音,毕竟脚下是古战场。”每每置身自然的锐思引人称你是“行走的哲学家”。 ![]() 你说:“大自然之书,任我自由翻阅。”大自然是你的书籍,也是你的家园。童年你就成天野在户外,是森林植被让你早早就懂了生生不息吧,是家乡山水孕育着你的好奇吧,是故乡大地培植了你的勇气吧,是自然的滋养让你能坚持走与众不同、妙趣横生的路吧?那些曾跋涉的山水与你的精神世界交互辉映着,顺着你的忆念,我看到你是蓝天白云,是飞鸟古树,是层累巨石,又是河流入海。 一起读书 你说大自然能激活嗅、触、听等种种感知,登高能赋予你超越局限的开阔视野。其实,你一直都在兴味盎然地登高,你常常是在攀登思想高冈遇到“高反”时即兴走出书房,去攀越自然界的山峰。你是一个人去的,也是与思想碰撞者同行的。 比起群山,你领略更多的是历代先贤的思想高峰。大学起,你就如饥似渴地深潜于书的海洋,八年前的学术休假,你在家里废寝忘食地读书,竟坐坏了一把新椅子。读书思考是你的生命力所在,是你的生活方式,也是你与世界的连接。 安宁疗护期间的线上家庭会议,川川和恩恩说与爸爸“on the same page”(意见完全一致)。我愿意把这句话理解为:读同一页书。 你病后的每天中午12点,川川准时与你视频。除了说自己的大学日常,川川查阅你在美国发表的多篇哲学论文,就文中话题与你切磋。记得有一次,你们父子在探讨一个数学问题,交流的时间格外长,川川一边说一边书写演算公式,我不知道是谁在发问、谁在解惑,只见你多次为川川“点赞”。恩恩在你床前演奏一首首钢琴曲时,我感叹你们父子的心扉是和谐音符,是同一乐谱,又是共鸣乐器。孩子们告诉我,他们特别以自己的爸爸为骄傲,因为爸爸知识渊博,与他们畅谈理想,也教他们如何做人。 治疗期间,你日日坚持到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走路,后来体能渐弱,你买了把折叠帆布椅,不时坐坐小歇。有一次你突发灵感,在公园的椅子上开启网络会议与学生们交流。一位已毕业的学生参与旁听,感动于你竟然清楚地记得她在校听课时提起过喜欢某一本书。 病痛中,你有时会闭眼听我读书。一次,我读奥尔多·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你说在美国的课堂上曾讲解过作者的文献,说着说着,你洋溢的青春光彩似乎照见昔日讲台。读着“一棵古老的大果橡不仅仅是一棵树,它同时也是一座历史图书馆,也可以说是剧场里的一个空座位……”,我停下来对你说,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老师,还是随时可以请教的百科全书。你笑而不语,或许还停留在当年的教室吧。 每个人都必修“生命的最后一课”,你置身这课堂时,是学生,是老师,也是一本书。通过揭示这段往往被隐藏的生命行程,你像行为艺术家照亮了人生最后旅程的上空。你的朋友说,不同于那些以颜料、文字、音符为原料的艺术家,你是用身体书写自己的作品,以生命为原料创造自己的世界。身边的医护人员也纷纷表达“感恩你的言传身教”“你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喜悦”“你能穿越逆境抵达繁星”。 与亦鸿对谈的一天下午,你声情并茂地跟我继续分享古希腊哲学家恩培多克勒、美国诗人玛丽·弗莱的诗,你再次朗诵并让我用手机录音,然后讲述自己对“重生”的理解,是“生他者之死,死他者之生”的生生不息、大化流行。这午后读诗会已刻入我生命深处,重塑着我。 对谈完成后,你格外虚弱,好像在平静地迎接最终时刻。想不到中学挚友九庆来看望你时,你又焕出清新,一边让他帮你移动身体,一边笑怪他介绍你读《三国演义》,致你入迷,误用了青春大好时光。当时,像是触碰了时光穿越按键,你仿佛秒回初中,高声大段地背诵着《三国演义》。我们浸润在读诵的欢愉中,无法想象三天后你会与我们永别。 你离世一个月后的教师节前夕,你未曾见面的哲学系师弟、《人民日报》记者宋飞和团队录制了一场“为了告别的读书会”。在你熟悉的哲学院楼前草坪上,晓力老师、京徽和学生们促膝交流着阅读体会与思考。大家为你留了把空椅子。那天,师生们起身离席时,一束阳光照亮了那把空椅子。听说这情景,我立即想到那“剧场里的空座位”。我觉得你仍一直与我在一起。有时,你像儿时捉迷藏那样呼唤着“姐姐!姐姐!我在这儿呢!”;有时你习惯性地把左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提醒着我;有时,你在我身边的空椅子上撰写着未完成的书稿。 家庭会议 安宁疗护团队以专业和温情关怀患者的生命末程,也关心家属的身心、亲情的互动甚至修复。家庭会议由医护、社工召集家人与患者共同交流。 你的家庭会议在线举行。简述病程后,医生问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得这个病的为什么是我”。你坦言没有这个疑问,并解释说因果关系是你研究的专题之一,从因寻果相对容易,从果溯因则需要训练有素的人细致探究。我猜,医生是想了解患者有无否认或自责心理。从初诊起,你就直面病情并明确要求尽知实情。曾经,刚从麻醉中醒来的你在手术床上问了我三个术中问题——清晰、稳定、有力,你不曾纠结,只有面对实情的好奇和探索。 医生又问:“你想听我介绍死亡是怎么回事吗?”你果断说不想。我纳闷你为什么不好奇,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你不需要从医理或生理的普遍意义上获取死亡知识,你正在经历死亡、经验死亡,你有自己的亲证。 接着,医生预测你病情发展的可能,问你愿意采取的备选方案,你具体明确地一一回答。川川和恩恩说与爸爸“意见完全一致”(on the same page),父母和哥哥也完全尊重你的选择。 知道孩子刚刚探望过你,医生问我们的父母想不想来见你最后一面。你说当然想,但视频也是一种见面,你说自己一直享受着家的温暖,也将会在墓园回归父母身旁;爸爸妈妈年岁已高,不要辗转颠簸,哥哥代表父母来就很好。医生却坚持这个问题不能由你代为回答,而要听老人的心声。听到妈妈抽泣,你脸上浮现出难得一见的至柔,我仿佛听见每个家人心潮起伏。终于,爸爸沉着地说:“朱锐,你曾把百分之一的可能变为百分之百的现实,目前你还有可能奇迹般地康复,我们期待。你妈妈和我通过网络得知你生病后,就一直想陪在你身边,只是未能得到你的同意。今天还是,我们的心一直与你在一起,只要你许可,我们随时动身到你身边。” 医护和社工们离开病房后,你舞动双手为家人点赞,感叹道:“我们真幸运有这样的父母,年迈的老人能浓情而不失理智,实在难得;情感当然可贵,但我们不能陷入情绪的旋涡,需要理智来平衡,这样的情理汇融才是美善。” 那天我们一起翻阅了家的照片:你的家、爸妈的家、我的家。你逐一描述着家的窗外:来访的鹿与静谧的湖、古塔与新树。我知道你的栖居地在室内,又在窗外,未出席会议的自然万物也是你的家人,你还有许多精神家人。 开心道别 有单人病房后,你答应了几次友人约见。刘晓力老师、田平师姐、刘畅老师和剑华老师夫妇等专家,哲学院臧峰宇院长,“服务器艺术”的朋友们先后来到你的床前。你与大家分享“遗愿清单”的逐条落实;表达着对孩子的牵挂、对孩子妈妈的信任和感激;你向朋友介绍、解释父亲为你墓碑所题的六个字;你分享着双重喜悦,对你来说,多活一天或早点儿死亡都是可喜的。你对他们说,生命中最可宝贵的是真情,你特别享受这样的床前交流,死后就不举办告别仪式了。 暑假各返家乡的学生也相约前来看望。学生们汇报读书写作的最新进展,也聆听你的叮嘱:不要急躁,要善良、勇敢、坚韧;不要为小我所困,要关心他人、为社会做贡献。学院办公室的李京辉多次来探望你,至今还在细致高效地帮助解决多项你的身后事务。 每一次探访,都带来了鲜花,每一次道别,都见精神之树嫩叶如初、心灵之花悄然绽放。你细瘦的双手高高举起鲜花的图片见诸网络后,许多网友感动于你的神情,感慨着病房里的灿烂。 最后几天,你说想听朋友的声音。刘畅老师在路边录制了高歌,田平师姐发来她吹奏口琴的视频,并说想再去你身边吹奏,祈祷你康复的朋友们专门录制了合唱的《友谊地久天长》。 相信你和我一样,今天依然能听见,这天长地久的心灵妙音一直在空谷回响。 真爱河流流动 你病后,我们倍感老师、同学、同事及各师友的温暖和关爱。你病情急速恶化时,多方爱心更集中地向你汇聚,正是新朋旧友合力相助,你才能及时获得安宁疗护。海淀医院的秦苑主任接收了危急中的你。 认知专家朋友们关心你的精神遗产,共同商讨整理出版你的著作和思想,老师们和你的三位博士生专门为此组建了微信群。你向我抒发着对师生们的感谢,也笑着跟我解释,本以为更好的作品在后面呢,一直不满足于曾经的发表,坚持在思想上怀疑自己、挑战自己、更新自己,可惜这突如其来!我轻拍着你的手说,谨言才符合你视学术为神圣领地,你有这些精神家人,生命不会限于身体。 眼前这本书,是你病后最想完成的。听说病情可能突变,随时病危,你马上联系记者解亦鸿,邀请她与你对话。你希望借助这位年轻人,整合你的讲课内容,能与更多人交流对生死的思考和体验。你跟我说过,若不是为保护年迈的父母,从确诊那天起,你就会书写每天的体验并在网络上共享,觉得这是对生命的尊重和关怀。对话完成后,你欣慰地告诉我,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心愿。 中信出版集团的主编韩笑、编辑陈紫陌和记者解亦鸿一起做了许多努力。她们为呈现你的思考搜集整理了许多你在别处的表达,她们为了作品的易读,屡屡尝试替代方案。她们让我看到什么是热爱生命、热爱本职工作。她们让我亲见你一直倡导的“不为小我所困,为社会贡献”。她们和宋飞都是你工作之外幸遇的精神家人。感谢你让我有机会走近这些生命之光。 朱锐,你是在丰沛的爱中离去的,你坦然镇静地迎来死亡,走时面带微笑。你知道自己不是一滴水,而是已汇入“超越小我”的真爱河流,置身“关心他人”的幸福源泉。这真爱汇流的心灵之河,将永不枯竭地流向辽阔大海,你会是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下次再聊。 ---姐姐:朱素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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