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半场

这一夜,谁能安睡  作者:宫部美雪

首先,让我从最初到我家拜访的一个男人说起。那是我们一开始抽到的特大号黑桃A。

那个男人,如果要说是福神,面相实在太差了,而且他也没有坐宝船来。他来的那天是七月六日,是梅雨还没结束、天阴沉沉的星期六下午,也不是适合福神造访的时节。

虽然他红光满面,但也不像是酒神(因为他完全不会喝酒),要说是穷神,可穿戴得也太好了,而且还肥滋滋的。

那个人是律师。

“哦……前川法律事务所啊。”

妈望着摆在客厅桌上的名片,脸上的表情显得无比认真,好像是在想,除了卖无水锅[不用加水即可烹煮的铝合金锅,在日本为直销或邮购贩卖商品。]和羽毛被的推销员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正式地拿名片出来向她做自我介绍了。以前倒是常有——妈心里好像也在想这个,因为她以前是秘书。

妈和爸结婚已经迈入第十五年。要把他们两人结婚典礼的纪念照翻出来,得先从壁橱里拿出两个行李箱,加上一台已经不用但舍不得丢的电风扇,再打开被推到墙壁最里面的抽屉柜最上层,用力眨眼抵抗灰尘和樟脑丸的味道,移开收着我婴儿时期照片的相簿后,才有办法拿出来。

据我所知,截至目前,妈好像从没打算花那么大功夫去看结婚照。至于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在此我先不予置评。

“那么,前川律师找我有事?”

“是的,如果您确实是绪方聪子女士的话。”

“我的确是啊。”妈认真地回答。

“不过,我应该在电话里跟您提过,希望您先生也在场的吧?”

这么说,妈事先就知道这个律师要来了?这点我倒是有点意外。既然如此,怎么没有先告诉我呢?

更不用说爸了。爸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带着高尔夫球杆到河堤边的高尔夫球练习场去了,妈也没叫爸别去。

对于律师的问题,妈笑着回答:“没有,既然是我还在上班时的事,那我先生听了也不懂。”

“所以,您先生不在家?”前川律师迅速地推断,然后一脸为难地说,“我希望您先生务必在场。如果可以的话,令公子也一起……”

说到这里,他把老花镜(我想应该是)戴好,翻了翻手边的文件。

“您的孩子,就只有现在上国一的雅男小弟吧?”

妈显得很惊讶,说:“这些您都调查过了?”

律师点头说:“那是当然的。”

“可是,为什么要……”

“这点之前在电话里也跟您提过了。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仅和绪方太太有关,也和您全家人有关。”

妈好像很伤脑筋,不断用食指摸着鼻尖。

“可是,我不懂。您在电话里说,那是跟我单身时发生的某件事有关。既然如此,就跟我先生、小孩没关系。”

律师先生拿下老花镜,交握着肥胖双手放在膝上,然后缩起圆下巴,挺起上半身转向妈。

“在电话里我不方便透露太多,而且突然把事情全部告诉您,您一时也无法接受。要是您误以为是恶作剧而把电话挂了,我会很困扰的。”

“那是会被误以为是恶作剧的事吗?”

“一点也没错。”

“到底是什么事?”

“绪方太太,”前川律师叹了一口气,“请把您先生找回来吧。如果太远不方便,我改日再来拜访。这件事就是这么重要。”

看到律师这么严肃,妈好像才把律师的话当真了。她那个为击退大批报纸推销员而练出来的装傻表情,稍微退让了一下。

“雅男!小男!”

妈整个人转过来回头叫我。

“你在厨房吧?听到没?小男!”

老妈明察,我是在厨房里。难得这个星期天足球社不用练习,我就睡到日上三竿,现在正在吃很晚的早餐。只不过,我不是坐在餐桌前,而是一只手拿着吐司,一只手端着装了番茄汁的玻璃杯,贴在通往客厅的门缝里偷看。

我悄悄溜回餐桌旁,放下吐司,喝了一口番茄汁,装出刚才还在专心吃早餐的样子,再回到门旁边。

“干吗?”

我一露脸,眼睛突然跟前川律师对个正着,我立刻就感觉到他把我看穿了。这个律师知道我在偷听。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去叫你爸回来?我想他应该是去‘一杆进洞俱乐部’了。”

“嗯,”我点头,“我刚才看到爸出去了。”

“不好意思,帮妈跑一趟。骑脚踏车很快就到了。”

“我要怎么跟爸说?”

听到我的话,律师先生没开口,只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你明明就听到了”的表情。

“就说有很重要的事,家里来了客人。”

这时我才发现,妈开朗的表情背后藏着一种不妙的气氛,因为她的眼角是吊起来的。

这种表情实在令人心惊肉跳。记得妈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外祖父被医生诊断出肝癌活不了多久时,妈就是带着这种表情回来的。去年爸在公司的健康检查发现有问题,被医生建议去做精密检查时,妈也是这种表情。一直到检查出是初期胃溃疡,只要吃药就会好之前,妈时不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当下,我的心情就好像在比赛中被裁判亮了黄牌(话是这么说,我也只参加过自己社团内部的练习赛而已)。那是警告!要小心!

“那我出去了。”我说。

河堤边的高尔夫球练习场“一杆进洞俱乐部”,不管什么时候去都挤满了人。两层楼的建筑被大大的网子围住,供个人练习挥杆的打击席有八十席,后面还建了两个练习用的沙坑,从我家骑脚踏车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

大老远就能看到那片象征高尔夫球练习场的绿色网子。那个网子就是那么高、那么大。尾崎巨炮[在此是指日本高尔夫球名将尾崎将司,出生于一九四七年,被誉为“亚洲高球第一人”,他也是唯一进入世界排名前十名的亚洲球员。]又不可能会来,因此这设备很明显地太过夸张浪费。但是照爸的说法,那张网也兼具宣传的功能,所以大一点也无妨。

我在练习场的柜台请漂亮的小姐广播,却得到冷淡的回应:“你自己进去找吧,小弟弟。”我穿过大厅,向打击席走过去,然后看到爸在一楼的十五号打击席那里。

爸在当临时教练。

一个身穿粉红色高尔夫球装、长发披肩的女人被爸从背后环抱着,两人共握一支球杆。不用说,她当然很年轻,而且身材丰满,是我最希望出现在自己梦里的、不太能跟人家讲的姐姐。

我右转走回柜台。漂亮的小姐没把聚在大厅里等空位的客人放在眼里,悠哉地修她的指甲。

“不好意思,还是想麻烦你广播一下。”

“哎呀,没找到?”

“我不想看到自己老爸手足无措的样子,因为我还是小孩子。”

“像我爸啊,从我一出生就一直手足无措呢。因为……”

小姐说着,一面拿起麦克风,很快地说了两次“来宾绪方行雄先生、来宾绪方行雄先生,请到柜台,有您的访客”之后,才继续把话说完。

“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生小孩的事。”

“他有梦游症?”

“不是,因为我老妈是圣母马利亚。”

这时候爸来了,一只手还戴着手套。他一下子就看到我,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我觉得爸看起来有点慌。

“原来是雅男啊。你怎么跑来了?”

“家里来了一个律师。”

有时候,事实胜于雄辩(这是学校上课教的,不过我忘了出自哪里)。在高级餐厅的地板上发现蟑螂时,大家的对话会立刻中断,爸脸上表情消失的速度,就跟那时候一样快。

“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妈叫爸马上回去,说是有重要的事。”

爸重复了一次“什么?”才总算恢复正常。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来。知道了吗?”

然后,他往打击席的方向匆匆消失了。

爸的样子还真不是普通的狼狈。他和那个受他指导的女人不是刚好今天在隔壁席,而是每次都约好一起来的——我开始慎重地思考这个可能性。

还有,那件事跟律师跑到家里的关联性。

我抬头看向漂亮的柜台小姐,她手肘靠着柜台,手指朝上,正在风干刚保养好的指甲。

她脸上写着“我全听到了”。

“有律师跑到我家,很夸张吧。”我对她说,“让人觉得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要发生了,对不对?”

柜台小姐应了一声“是啊”。

“请问,来打球的两个人,可以每次都把位子预约在一起吗?”

她马上就回答:“不行,没办法这样。”

“哦。”

“不过,如果一起来的话,位子一定会在隔壁。”说完,小姐吹了吹右手指甲上看不见的灰尘,“先在大厅会合,再一起来柜台也是一样。”

“是啊。”我点点头,再次盯着她看。仔细看之后,才发现她其实没有大我几岁。同样都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差就差在头跟尾而已。可能因为她坐在这里,所以看起来好像知道很多我老妈也不知道的事。

“请问,那个穿粉红色高尔夫球装的女人……”

我一说,她就点头说:“她呀……我一开始就猜她一定是你老爸的红粉知己。”

“他们一起来过几次?”

听到我这么问,小姐默默地举起一只手,伸出又白又细的五根手指。

“他们一起回去过几次?”

小姐笑了笑:“这一点,小弟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我想了一下,爸出门一直到晚上才回来的星期天……

最清楚的应该是妈吧。

“你可以帮我打打气吗?”

柜台小姐双手撑着下巴,身体探出来,小声地对我说:

“好好忍耐,用功念书。等学校毕业之后,进一家有宿舍的大公司,这样爸妈离婚就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了。”

“谢谢。”

正当我在思考小姐的教导时,爸回到了柜台前。

我把脚踏车塞到车子的后备厢,跟爸一起回到家,只见我们位于旧公寓二楼的家门口竟然布满了乌云。那是改变一个和平家庭命运的不祥乌云——看到学校教的语文例句竟然成真,我不由得当场僵住。

爸喃喃地说:“到底在搞什么?”

所以,爸也看到那片乌云了。不是文字上的,而是真正的乌云。

我们冲进家门,正好看到妈一边皱着眉头猛咳,一边打开厨房窗户,双手拼命猛挥把烟赶出去。一看到我,妈立刻对我怒吼。

“雅男!你牛奶热到一半,居然就这样跑出去了!”

弄了半天,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根本就忘了我在热牛奶。就算在夏天最热的时候,我只要喝了冰牛奶,肚子就会像超级特快车一样一泻千里,所以我每次都是热了牛奶才喝。

“是妈自己一脸很恐怖的样子,叫我赶快去把爸找回来的啊。”

听到这句话,换爸僵住了。

“还好还好,没发生火灾。”

等我们大家在客厅坐定,前川律师擦着额头上的汗这么说。他心里一定在想,自己怎么会跟这么难搞的一家人牵扯上了。

“那么……”

前川先生咳了一声,正准备开始说话时,妈打断了他,她一副“我等这一刻等很久了”的样子。

“律师,有句话我想先声明……”

“啊?什么事?”

“请问,你和我先生签了什么约?”

“签约?”

“是的,签约。你是受到我先生的委托,来我们家谈离婚的吧?就不要再扯什么跟我婚前的事有关的话了,反正我都知道了。”

前川律师的小眼睛睁得好大。“绪方太太,您在说什么……”

妈开始激动起来。“请别装蒜了!您是来谈离婚的吧?因为担心一开始说实话,我会不理你,就编出这个谎言。现在我们全家都到齐了,没关系,就请你说实话吧。快,请说!”

这次换爸吃惊了。“喂!聪子,你在说什么啊?”

妈以看门狗咬住小偷不放的气势面向爸。“连你也要跟我装蒜?这算什么?用这么卑鄙的手法把律师叫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和那女人乱搞……”

爸起身打断妈的话,用可怕的表情瞄了我一眼说: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还当着雅男的面!”

“有什么关系!这件事对雅男的影响比谁都大!”

吼完,妈哭了出来。我看了看神情茫然的爸,又看了看把脸埋在靠垫里的妈,试着发言。

“爸、妈,我没事的。”

爸转向我,前川律师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朝我这边看来。

“什么你没事?”

我靠近爸,低声说:“粉红色高尔夫球装。”

爸剃过胡子的青下巴一下子掉了下来。“你……”

我对前川律师说:“律师先生,我刚才一直以为是我妈为了向我爸提离婚的事才请律师来的,只是怕吓到我,一开始才说有别的事。我猜错了吗?”

爸也喃喃地说:“我也……老实说,我也这样以为。”

妈抬起头,语带哭声地说:“你说什么?”

在我们三人的注视下,前川律师缓慢地抬起右手摸摸眉毛,好像怕眼睛睁太大,两道眉毛会歪到发际里一样。

确定灰白夹杂的眉毛还在原来的位置后,律师总算放下手,咳了一声说:“我既没有接受绪方太太的委托,也没有跟绪方先生签约。”

然后为求正确,朝着我加了一句:“当然也不是被你请来的。”我确实没请过律师,所以点点头。

“各位,”前川律师说,“我是受泽村直晃先生的委托而来的。”

“泽村直晃?”

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事后回想起来,我们听到这个名字时的惊讶度大不相同,不过当时听起来像是异口同声。

可能是职业病吧,前川律师一旦掌控住情势,态度就变得从容起来。他微微一笑,对妈说:“绪方太太,您还记得泽村先生吗?”

妈愣在那边,脸上还挂着泪痕。

“总之,简单来说……”为了怕我们三个太早下定论,前川律师这么说,“泽村直晃先生在二十年前被绪方太太所救,他对此一直心怀感激,直到去世前都还念念不忘。”

我看了妈一眼,妈双手捂住嘴巴。

“想起来了吗?”听到爸这么问,妈先看了一下爸的眼睛,然后回答:“嗯。他去世了吗?”

“是的,今年四月十六日过世的,因为肺癌。他一直很注重健康,连烟也不抽,真是讽刺啊。”

妈一脸完全进入个人世界的表情,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可是……他应该还不到那个年纪啊。”

“享年五十五岁。真的是很遗憾。”

接下来有一段时间,一阵拘谨的沉默笼罩了我们。

爸说了一句:“可是,那又怎么样?内人的朋友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的,”律师挺起胸膛,“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为了什么?”

“我之前再三强调必须等各位都到齐了才说,而且还提醒各位这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是有原因的。”

前川律师对妈说:“绪方太太,您以前救了泽村先生时,他出于感激,曾说过‘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等我将来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报你的’。您还记得吗?”

这次换爸和我转头过去看妈。

“喂,聪子,有过这种事?你救了人?那是怎么回事?”

“别急别急,这件事回头你们再慢慢谈。”前川律师笑着说。

妈点点头:“是的,我记得。可是……”

律师笑了:“您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对吗?”

妈再次点头。

事情的头绪,一点一点地整理出来了。爸老实地咕嘟一声吞下口水,开口问道:“所以,您说那个叫泽村的人,因为忘不了内人对他的恩惠,而留了遗产给她?”

前川律师很沉着。“一点也没错。正确地说,应该是‘遗赠’才对。因为绪方太太并不是泽村先生的血亲。”

爸发出了“啊啊”之类的声音。

“我……没把那些话当真。”妈恍惚地喃喃说着。

“泽村先生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实业家,但是一生起伏不定,到去世为止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他的双亲早已去世,也没有兄弟姐妹。换句话说,他完全没有血亲可以继承事业。所以,当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将所有的事业、资产卖掉变现。”

我们三个人“哦”了一声。

“我再说一次,泽村先生没有父母、妻子、孩子、兄弟姐妹,也没有孙子。也就是说,他没有直系血亲尊亲属、配偶、直系血亲卑亲属和代位继承人。虽然有远亲,但我国并不采取血亲无限继承制,所以他们没有继承的资格。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做任何安排,泽村先生的遗产就会直接归属国库。”

爸又吞了一口口水,妈擦掉眼角的泪水。

“所以,泽村先生写了遗嘱。这叫公证遗嘱,是一种不需要认证手续便直接生效的遗嘱。由于我在泽村先生生前便担任他的顾问律师,所以他指定我为遗嘱执行人。绪方太太,泽村先生在这份遗嘱中,指明把所有财产全数遗赠给您。到此您了解了吗?”

我们每个人都慢慢地在“了解中”,但还是不敢相信。

“那么……那位叫泽村什么的,留给内人多少钱?”

我不是帮爸说话,不过他提出这种问题,我一点都不觉得丢脸。因为我自己也好想知道,只差没大声叫出来。

“在扣除税金——这也是一笔非常庞大的数目,以及种种经费之后,您所能得到的净额是……”

律师笑容可掬地举起右手,伸出五根手指。代表的意义虽然不同,不过姿势跟刚才那个一杆进洞俱乐部的柜台小姐一模一样。

“五千万吗?”

面对身子前倾的爸和说不出话来的妈,前川律师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五亿。”

泽村直晃,人称“漂泊的投机客”。

“说什么事业,搞半天只是个玩股票的。”

第二天放学后,在校舍屋顶上,岛崎靠在铁栏杆上这么说。

“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个人,”我也把手肘架在栏杆上说,“没成立公司,就一个人到处流浪。”

岛崎推了推眼镜,哼哼地笑道:“流浪?顶多也只是在兜町[东京证券交易所的所在地,相当于美国的华尔街。]里兜圈子吧。投机客离开证券市场就无用武之地了,看你说得那么浪漫。”

我有点火大:“可是,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一个人留下了五亿的财产。要是没扣税金的话,资产搞不好有两倍。一个人单打独斗,就赚了这么多钱。”

“就算是十亿又怎样?大公司的投资人动根手指头就赚到了。”岛崎不屑地说,“现在已经不是孤独一匹狼的时代了,集团才是最大的。”

“你这个人很讨厌。”

“我只是比较客观。”岛崎抓住铁栏杆,用力伸了伸懒腰,然后有点担心地看着我,“你脸色不太好,不像是家里一夕之间变成亿万富翁的小孩。怎么了?”

他就是这样,绝不是个坏朋友。

“我没睡好。”

“因为太兴奋了?”

“兴奋也有……”

昨天,前川律师回去之后,我和爸妈有一段时间完全陷入虚脱的状态。我们各自瘫坐在客厅的地板和椅子上,望着不同方向。妈朝着北极,爸是南极,我是赤道。到了傍晚,隔壁正冈家的阿姨拿着我们这一区的公告板,从没上锁的玄关探头进来,往昏黑的房间里看。

“绪方太太!你们家停电了吗?”如果没有她这一句,搞不好到今天早上我们都还瘫在那里。

之后,妈就一点一滴地向我们说明她跟泽村直晃之间发生的事。

“那是二十年前,我记得当时非常寒冷,大概是一月底吧。”妈开始回想。

当时她十九岁,从故乡(妈是群马县暮志木地方的人,到现在我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妈都还在那里开超市)的高中毕业之后,独自来东京上秘书专科学校。那时候妈还不认识爸,也没男朋友。

“当时的学生跟现在不同,大家都很穷。妈也是,光打工赚生活费就用掉所有精力了。”

那时妈住的公寓叫“真草庄”,位于江户川的堤防下,是文化住宅[日式房屋内含西式设计的房子,昭和时期的东京近郊盖了很多此类的房子,俗称文化住宅。]所改建的,住起来感觉还不差,不过可能是名字取得不好,房东和房客之间老是争吵不休,房客一天到晚换来换去,因此邻居之间几乎没有往来。妈一直在那里住到二十五岁结婚为止,结果成为真草庄有史以来住得最久的房客。但她在那段时期所认识的房客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泽村直晃。

“他住在我房间左边的二〇五室,是个很安静的邻居,安静到他什么时候搬来的我都不知道。”

妈第一次和他照面,是某个深夜从澡堂回来的时候,他就坐在真草庄户外梯的中间——正确说来应该是倒在那里,害她十分困扰。

“在那之前我偶尔也看过他几次,知道他住在隔壁,不过没有讲过话。况且在我眼里,他已经是个老头子了,因此当时我心里其实很害怕。”

一开始,妈以为他喝醉酒,想悄悄从他身边绕过去。但他身上没有酒味,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也看得出他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所以妈决定出声叫他。

“我喊了好几声他都没有反应。光是睡在那种地方,就算没病也可能冻死,所以我心惊胆战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结果才发现对方已经昏死过去,而且从左肩到腰腹都湿了,那不是雨,而是血。

“我当时吓得大脑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妈手上的脸盆掉落,里头的洗发精、梳子、毛巾什么的全都掉到楼梯上,其中一样还砸到了那个晕倒的人。他被打醒了,虚弱地眨眨眼,抬起头看妈。

“救……救……救……救护车……”

妈想说她去叫救护车,但那个伤者却默默地摇头,吃力地举起手,做出“走开”的手势。

妈的脾气吃软不吃硬,现在也一样,不管是什么麻烦事,只要劈头跟她说“与你无关”,她就会拗起来,硬要插手去管,所以经常被拱为学校相关事务的负责人。家长会里一定有人很了解妈这种脾气,我想。

那时候也相同,妈一被赶,脾气就发作了。

“可是,你受伤了啊!”妈这么说。结果那个人以更粗鲁的手势,挥手要她走开,不过这么做也只是火上浇油而已。

妈在他的身边蹲下来,说:“你是二〇五室的人吧?我先带你回房间。你死在这里会给我们造成麻烦,而且事后打扫很费功夫的!”

才说着,妈就已经伸手抓住那个人的身体,又推又拉地把他扶起来,硬拖上楼。二十出头的女孩扛着一个全身无力的大男人,绝对不可能一路顺畅,他肯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后来检查的结果,那个人身上有两处瘀青怎么看都像是那时造成的。

妈用吼的方式逼对方交出钥匙,将门打开。

“我真是吓了一跳,因为他房间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摆了一个汽油暖炉,不过榻榻米和墙壁倒很干净。”

妈让他在榻榻米上躺好后,便到处找电话,打算叫救护车,但那个人又叫妈回去,说什么这不是你这种女孩子该管的事。

但是,妈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因为在灯光下一看,他的伤势比妈认为的还要严重,如果不管他,搞不好他真的会死。

“要是让你死在这里,我说不定会犯什么罪。”

妈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结果濒死的伤员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

看到妈生气,他的表情才稍微正经一点,想了一会儿后说:“如果你不照着我的话做,事情真的会让人笑不出来。”

“所以还是叫救护车吧。”

“不能叫救护车,还有,也不能报警。”

这下,总算连妈都懂了。

“你受的是枪伤?”

这么一来,当然是听他的话,回自己房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但是,妈办不到。

“我想,不管谁都一样吧。如果他看起来像黑道也就算了,偏偏他又不像……”

于是妈就问了:“那我要怎么办?这样我也很不舒服啊。明知道你在隔壁快死了,我还能顶着发卷看电视吗?我神经可没这么大条。”

妈都这么说了,那个人还是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段时间他血出得越来越多,妈急得要命,有好几次都想站起来去叫救护车。

“那么,我麻烦你一件事就好。”

听到他这么说,妈一口答应,他要妈帮他打电话联络一个人。

“他交代我,如果有人接,只要说‘我是代替泽村打的,请马上过来’就好;如果没人接,就死心回去盖上棉被睡我的大头觉。”

妈照他的话做了。第一通电话没人接,第二通也没有。妈边骂边打第三次,这次通了,一个男人以很困的声音说“知道了”,便把电话挂掉。

那个人对妈说“这样就好了,谢谢”,然后再次挥手叫她走。这次妈倒是听了他的话,不过一回到自己房间,就拿了两条旧浴巾又回到二〇五室。我老妈的个性就是爱逞强,不过人很善良,有点爱管闲事。

因为妈不知道该怎么止血,只能用力按住伤口。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妈的举止让那个人错愕,可是那时他已经非常虚弱,也就没再啰唆了。

“过了三十分钟左右,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很不高兴地提着皮包来了。”

提皮包的中年男子把妈赶出去,在里面忙了一阵子。

妈猜,那个人一定是无照医生。

到了天亮的时候,提皮包的中年男子来敲妈的房门,问道:

“通知我的就是你吗?”

“对。”

“你是泽村的女人?”

“我只是住在隔壁而已。”

随着太阳升起,妈心里才开始感到害怕,判断力也恢复了,只能死命装作没事的样子。提皮包的中年男子盯着妈观察了好一会儿,露出笑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你还愿意照顾他,我就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你不愿意,我就直接回去了。”

“那之后会怎么样?”

“这个嘛,可能不久你就会有新的邻居。不过在那之前,房东大概得先换榻榻米才行。”

妈想了想,勇敢地开口问道:“隔壁的人是混黑社会的吗?”

“他是很像,不过不是。至少他不是那种会把你卖掉,或是给你注射毒品的人。”

“注射什么?”

妈说她那时候什么都不懂。

“算我没说,但你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好。”

“可是,这样我会睡不安稳。”

于是提皮包的中年男子就说:“既然这样,我教你怎么换绷带、怎么喂他吃药。”然后又叮咛,“这件事,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最后留下一句“我大概会两天来看一次”,就立刻闪人了。

“那照你这么说,你老妈最后真的去照顾隔壁的人了?”

岛崎问道,眼镜闪出一道光,我轻轻点头。

“很像连续剧吧?”

老实说,在听妈讲这段故事的时候,我好几次差点笑出来,心里有种“少骗我了”的感觉,跟听爸妈讲他们恋爱时代小插曲的感觉很像。

“虽然这很容易忘记,”岛崎说,“不过我们的爸妈也是年轻过的。”

“是啊,我妈也有过十九岁的春天。”

“要不是你妈真的拿到了五亿元,我会认为她年轻时看太多五六十年代的日式西部片了。”

“就算现在,我心里也还是会这么想。”

“因为这样比较轻松。”

妈照顾了隔壁的伤员大约两个星期,前三天他的伤势严重到妈根本无法离开半步,连学校都请假没去。

这段时间没有发生任何危险的事,既没有子弹从窗户外面打进来,也没有可疑人物在真草庄四周乱晃。或许真草庄确实可以安全藏身,隔壁的男人才会一回来就倒在那里吧。

那个一脸不高兴的皮包男真的说话算话,两天来一次,并且在可能的范围内,代替那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的伤员回答老妈的疑问。

“他是个股票掮客。”

关于那个人的来历,皮包男就只透露了这么多。

“他们那个世界有很多危险,偶尔就是会遇到这种倒霉事。”

“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告诉你吗?”

“嗯,还没有。”

“这里也没有挂名牌。你还是问他本人吧,不过他说的是本名还是假名,我就不知道了。”

所以,当那个人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说他名字叫“泽村直晃”时,妈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问我有什么好笑的,我说,这个假名和他实在不搭。他一听也笑了。”

他们俩几乎没有真正说过什么话。妈虽然既好奇又害怕,最后还是不敢问。

那个叫泽村的男人也没有问过妈的背景,只是对于害得妈无法去上课这件事很过意不去。

“他问我在学什么,我就说在学簿记、英打之类的。那时我很不会打字,记得我好像还跟他诉苦说,不管怎么练习就是打不好,考试也一直不及格。”

这种诡异的邻居往来,就像之前说过的,只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而且也结束得很突然,因为他突然失踪了。

而他那句话,就是在失踪前一天说的,那句前川律师转述的话。

“我不会忘记你的大恩,等我将来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报你的。”

妈当时正在晾洗好的绷带,所以是背对着他听到这句话的。

“当时我心里还想,住这种破公寓的人,还真敢夸口。”

就像前川律师说的,泽村这个人一生真的是大起大落。当他遇到妈时,一定正好是他这艘船沉到世间汪洋最底部的时候吧,才会几乎身无长物地住在那幢破公寓里,还遇到生命危险。

因此,那时妈没有当真的那句话,也许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二天,他就不见了。妈从学校回来,在信箱里发现一个信封。

“里面有十万元现金和一封信,上面写着:虽然应该不可能,但万一我走了之后,有人来找我,造成你的困扰,请你跟这里联络。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就是叫医生来的那个电话。”

他的伤势还没有痊愈,妈很担心,马上就打电话到那里去,但是没有人接,不管打几次都一样。

房东对二〇五室的房客也一无所知。押金、礼金、房租他都照规矩付了,尤其是搬走的时候押金也没拿回去,房东反而很高兴。他搬进来时资料上写的户籍地是假的,工作也只写了“自己开店”而已(这样也能搬进来,怪不得房东跟房客老是吵个不停)。

妈觉得自己好像被狐仙捉弄了。

过了一个月左右,妈收到一箱包裹。那包裹很重,一打开,里面是一台全新的科罗娜打字机,这次就没有附上信件。

妈又打了那个医生的电话,但是已经打不通了。

“您所拨的号码是空号……”

妈说,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遇到那个叫泽村的人和那个摆臭脸的医生。

总而言之,泽村直晃就是这样一个人。

妈跟我们一说就说到半夜,等我钻进被窝,应该已经超过半夜三点了。我睡不着,翻来覆去、东想西想的,最后就像老套的故事情节,我直到天亮才累得睡着,等我醒过来,已经是早上十点二十分了。

这次叫醒我们的也是正冈家的阿姨。她用力敲门、大声喊叫,我爬出房间,看到爸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东倒西歪地去开门。

一靠近爸,就闻到一股好重的威士忌酒味。我们一打开门,正冈家的阿姨就冲进来。

“啊啊!你们别吓人好不好!每个人都好好的嘛!昨天你们三个一屁股坐在漆黑一团的家里,今天到了这个时间又连扇窗户都没开,我还以为你们全家闹自杀,实在忍不住,就跑来看了!”

爸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呆呆地站着。我们住的这栋公寓户数不多,我可不希望被邻居用怪异的眼光看待,所以急忙编了一个借口,说我们全家好像都得了流行性感冒……

岛崎扶了扶眼镜,仔细观察了我一番。“的确,你的样子很像得了流行性感冒。”

我自己早上也照过镜子,看起来确实蛮悲惨的。

“我比较担心我爸昨晚的态度,还有今天早上的酒臭味。”我小声地说,“我觉得我爸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有一种不好的反应。”

我第一次看到爸那样喝酒喝到两眼通红。

“因为有五亿元突然从天而降嘛。”岛崎安慰我,“要保持平静反而是不可能的。”

“五亿啊……”

说到“五亿”这两个字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就会变小,还会东张西望地偷看四周,像是成了盗用公款的坏课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到盗用公款就想到“课长”,只是总觉得是这样而已,没什么太深的含义。

“我们一家会不会被逼得和那些钱一起自杀啊?”

“这个嘛,要是被五亿元份的钞票砸到,可能真的会死,”岛崎说着皱起眉头,“不过,五亿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要是三亿就好了,因为那是完全犯罪。”

“什么?”

“就是府中的三亿元抢劫案[这是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十日发生在东京都府中市的运钞车抢劫案,亦称为“三亿元运钞车抢劫案”,是日本史上金额最高的抢劫案。犯人假扮警察拦下运钞车,并谎称车上有炸弹,将银行人员骗离,之后便从容地开着载有三亿日元的运钞车扬长而去。日本警方出动了将近十七万人,最后还是没抓到犯人。]啊。五亿是让田中角荣栽跟头的数字,就是洛克希德丑闻案[一九七二年,美国洛克希德公司成功地将该公司三星机种(Tri-Star)卖给日本全日空公司,透过日本代理商丸红商社桧山广社长居间中介,将五亿元的贿款,即飞机引进的成功报酬送交日本首相田中角荣。田中在卸任后的第二年被逮捕,成为前所未有的“犯罪首相”。]的那笔钱。不管田中是好是坏,他总是操纵日本的最后一个独裁者。他下台了,独裁者等同于英雄的时代也跟着结束了。之后的政治家,个个都变成了派系的傀儡。”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也好。”说完,岛崎笑了。明明他笑起来可爱得足以当童星(我老妈总是说他长大以后一定是帅哥),偏偏就坏在那张嘴巴闭不起来。为什么像岛崎叔叔这么老实的理发师傅,会生出这种儿子呢?

我看着我的好友,一个畅谈天下大事的理发店儿子。他面向夕阳,眯着眼睛,好像觉得阳光很刺眼。

“好漂亮的夕阳,天空好像要融化了。”

我本来是为了换个话题才这么说的,结果岛崎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说:

“我倒觉得比较像血的颜色。今后你们家可能会被伤得鲜血直流,真正的风暴才正要开始。”

“你这家伙真的很讨厌。”

但是,岛崎说对了,在各个方面都是。

前川律师来访后不过三天,骚动就开始了。那时,妈还没有正式回复要不要接受五亿元的遗赠,也还没有办必要的手续。

即使如此,还是来了。

岛崎说:“既然发生了地震,自然会产生海啸;等海啸来袭时才惊慌地去找救生圈或逃生背心,是没有用的。只能想办法逃命,逃不掉就死心,在救援到来之前,能抓到什么就死抓着不放。”

第一个刊登这件事的,是专门在车站贩售的八卦晚报。爸下班时买了一份,我看到报上的标题时,只真心祈祷大家把它当成像“板东英二[日本知名主持人,原本是著名棒球选手。]即将出任阪神总教练”之类的荒唐报道;祈祷邻居不会看到这个标题;祈祷他们就算看到,也不会发现报上的“绪方家”就是我们家;祈祷印这份报纸的墨水配方有问题,所有的报道会在一个小时之后消失。

我的祷告,表面上老天爷似乎听到了。那天晚上,没有一个邻居拿着晚报跑来问:“喂,这个是不是在说你们家?”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也没有同学隔着马路喊:“哟,亿万富翁!”爸公司里的人也没有说什么,他回到家时一脸松口气的样子。

还好没怎么样……我们一时还这么认为。

等之后再回过头比较,这时算是刚起火的阶段。燃烧的规模毫不起眼,微弱得让人误以为不必理会,它自然就会熄灭。但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火并不是一般的小火苗,而是狼烟,而且狼烟这种东西,离得越远看得越清楚。

我们一家人真正应该怕的,不是我们身边的小社区,而是所有看得见狼烟的陌生人。那些蜂拥而至的陌生人,让我们身边那些原本应该很了解我们的人,都被拉到陌生人那里去。在那之前什么都没发现的邻居们,在外来人的告知下,才发现原来自己脚边已经燃起了狼烟。

继晚报的报道之后,隔了两天换周刊接着报道。从那时起,我家的电话就响个不停。有记者打来想采访的,有亲戚打来表示惊讶的,有性急的熟人打来借钱的,有打来募款的,还有许多奇怪的神经病打来恐吓我们的,尤其最后那种为数最多,让人很不舒服。

接着有人开始找上门,电视台也来了。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癌症晚期了。我们似乎让那些对八卦没抵抗力的媒体(他们真的是吗?)迸发了感染症,所造成的外在自觉症状种类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骚动的程度直线上升,用滚雪球来形容都不够,简直就像电影《幻想曲》里那支被魔法师学徒念了咒、会自己动的扫把一样。不知道怎么解开咒语的魔法师学徒为了停住扫把,只能从头将它劈成两半,一直劈,一直劈,越劈扫把却变得越多。对,就跟那个情况一模一样。

只不过,我们和电影里演魔法师学徒的米老鼠不同,一开始念咒的不是我们,而且当扫把就要失控时,我们也没有师父为我们解开咒语。

理智上我们当然明白,像我们这种住在东京老街的旧公寓,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上班族家庭,突然有人送上一份五亿元的大礼,当然值得大惊小怪。再怎么说,日本也是一个打着“富豪排行榜”的名义,每年翻人家荷包翻到习惯的国家,怎么可能放过白白获得一大笔钱的我们?更何况这笔钱还是乐透奖金上限的五倍。

当然,我也不能假清高,说我以前对别人的八卦都没兴趣,因此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可是,如果只因为我们家之前对艺人的离婚消息、受灾户的惨状、严重的车祸现场,还有其他各种新闻看得津津有味,就得从天上掉下五亿元的铁锤来惩罚我们,那把我们家对讲机按钮按到坏掉,拆掉我们家隔音防水窗,鞋都没脱就闯进邻居家逼问“绪方家是什么样的人”,还厚脸皮到霸占人家电话,向他们抗议还要打人、骂人,甚至跑到爸的公司跟到厕所里面,躲在校门后拦截上学的我,追着去买东西的老妈跑,害她在超市跌倒的这些人,天上应该掉下什么来砸他们呢?足够开第二家戴比尔斯公司的钻石矿山吗?

一开始,我们都尽可能地躲避媒体,也不接受任何采访,但消息却大量地从其他地方泄露出去。所谓的“其他地方”,就是我家的亲戚。我们不可能完全瞒着亲人,自然会跟他们说明是怎么回事,结果那些话全部流了出去。最严重的是爸那边的亲戚。

妈那边外公外婆都在,还可以盯住他们,但爸那边的爷爷奶奶很早就过世了,爸又是独生子,只剩下什么伯伯、堂兄弟之类没什么直接关系的人,所以拦也拦不住。

这么一来,与其让他们去乱传,不如我们自己把话说清楚。因此,后来我们狠下心来改变方针,开始接受访问。

媒体——尤其是八卦节目高兴得要命,说什么这是难能可贵的佳话,把妈捧得天花乱坠,再冷不防地向我们打听钱的用途。

前川律师也跟我们一样惨遭媒体围攻。他坚持律师必须遵守保密义务,把那些人全部挡在门外。但事务所前整天被盯梢,也让他十分困扰。

“泽村先生在某些特定领域很有名,”律师带着些许疲惫的神情这样跟我们解释,“当他因癌症末期住院,委托我把财产变现、准备遗嘱的那时候起,就已经受到部分人士的注意。这场骚动是各位必须经历的,只是一时而已,熬过去就没事了。”

随着骚动愈演愈烈,我们和律师事务所的联络也越来越难。失去了发泄的管道,爸显得最焦躁。

我们三人自从被卷进这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后,很快就累得筋疲力尽。大家可能会认为什么都不必做就有五亿元可以拿,忍耐一下不就好了,可是虽说是有钱拿,钞票又不是就在眼前,我家也没有突然变成豪华大厦。生活明明没有改变,四周的环境却一下子都变了,当然让人受不了。我们又累又烦,越来越少说话,偶尔一开口就吵架,情绪变得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会让我们立刻抓狂。

尤其是爸妈,隔三岔五就擦枪走火。从什么牙膏没了、垃圾忘了倒之类的小事开始,接着就陷入冷战。他们以前从来不会为这种小事吵架,两个人一定是累了。像爸每天晚上从公司回来,脸颊就好像又凹进去了一点。

这时候的我们,就像三艘船头绑在一起的遇难船,在看不到任何岛屿的汪洋大海中漂荡。虽然看得到彼此的身影、听得到彼此的声音,却无法互相帮助。更惨的是,无线电只听得到杂音。

说来丢脸,当时我完全没发现这些小争吵并不只是情绪上的宣泄,其背后还有更深的含义;我也没发现,只有我一个人把外来噪声当作一般杂音,听过就算了。

那时候,我只不过是个“幸福的孩子”而已。

就像旋转舞台转啊转的,事情终于要迎来新的局面。七月十四日——那时我真的是掰着手指头等待暑假来临,因此绝不会记错日期。

当时,我每天早上都要躲避在上学途中突然冒出来的记者,拼命冲进校门,进去之后,还要忍受连老师都喊我“五亿元”的日子。唯一能够脱离这种生活的合法手段就是暑假,我真巴不得暑假赶快到来。

在足球社练球时,去捡球就有球对准我的脸踢过来,练顶球就有人伸腿把我绊倒。不是我有被害妄想症,所谓学校,就是硬把种种不满用盖子盖住,再用螺丝拴起来的地方,要是哪里产生裂缝,积压在里面的愤怒、不满和怨念就会爆发出来。大家都戴着开玩笑的面具笑着发动攻击,甚至连老师也掺一脚。没办法,老师也是人嘛。

当然,其中也有出面阻止这些恶作剧的老师,但毕竟寡不敌众。虽然“学校有自治权”这块盾牌可以抵挡媒体入侵,可是当校内骚动越闹越大,导师便打电话到家里,建议妈暂时让我请假不要去学校,说是期末考也考完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妈似乎也赞成,但是我死也不愿意。也许大家会觉得我明明巴不得赶快放暑假,这种态度是自相矛盾的,但我就是要争这一口气。你们能了解吧?

反正,当时的我,就好像足球比赛一开球,就发现所有的队友都投奔到对方阵营、朝我方球门攻过来的守门员一样,只能眼睁睁地愣在那里,而且,连裁判都背对着我。

只有和岛崎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喘口气。因为他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努力做我这艘遇难船的锚,不让我被带到更危险的暗礁里去。

而且,第一个通知我事情发生变化的也是他。

那是学校放学、社团活动结束、傍晚五点半左右的事。我绕到岛崎家,为了不妨碍店里做生意,从后门爬到他那个天花板低得像阁楼的小书房,喝着他请的可乐。他们家就在我回家的路上,以前我就常去,这件事发生之后,为了躲避算准我回家时间的狗仔队,也为了避免成为附近欧巴桑八卦的对象,我变得更常去他家。

“刚才在楼下店里看到的,是这一期的。”

说着,岛崎把一本八卦周刊丢给我。

“事情有了新进展,里面刊登了泽村的照片。”

我大吃一惊,把周刊捡起来。“真的吗?!”

我会这么惊讶是有原因的。因为在那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泽村直晃长什么样子。

前川律师说泽村先生没有照片。妈认识他,所以还好,但我和爸都很想知道他的长相,但不管怎么拜托律师,他总是坚持没有照片。

关于这一点,杂志与电视媒体也和我们一样,好奇心始终没有得到满足。要谈论一个人,照片给人的说服力不是文字所能比拟的。无可奈何之下,媒体只好以中年绅士风的插图来充数。

“我想,不是他死前叫别人帮他处理掉照片,就是他自己先收拾掉了。不过,他可能本来就没什么机会拍照吧。又不是艺人,一般人要是没有家庭,也不太会留下照片的。”岛崎也这么说。

因此在那之前,“泽村直晃”对我而言只是字面上的人——他已经死了,应该说是字面上的鬼吧。反正,我只认得他的名字,而且对插图一点感觉也没有。

现在竟然出现了他的照片!我连忙翻开杂志。

“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可是个大独家呢。”岛崎难得地露出忧郁的眼神,“这下事情不妙了。”

“怎么说?现在就已经够不妙的了。”

“你先看了照片再说。”

我照他的话翻开那一页,看到一张有点模糊的黑白照,照片占满一整页。

照片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瘦瘦的,看起来很聪明。照片会模糊,是因为被拍的人在移动——他正以匆忙的脚步从画面右边横越到左边。

黑色西装配上素色领带,因为外套没有扣上,下摆随着动作微微翻起。他侧头看向旁边,所以只拍到大概四分之三的脸。

他的左手没有拿东西,右手手肘有点弯,大概是插在外套或长裤的口袋里。这个姿势看起来好眼熟,很像全日本的男性驾驶员走近车子时的标准动作。对!他一定是在掏车钥匙。说到这个,画面旁边也拍到一点类似保险杠的东西。

标题上确实写着泽村的名字,但我却觉得不是他,因为泽村应该是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

可能是察觉到我的疑惑,岛崎解释道:

“那是一九七六年拍的。你看,西装的剪裁不像现在这么宽松。所以说,那是泽村直晃十五年前四十岁的模样,算起来比被你妈救了一命时多了五岁。”

岛崎靠在椅子上看着我,以他一贯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今后我将在许多地方以各种方式听到的话:“感觉是个很酷的美男子。”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同意。

“至少比你爸英俊。”

我先声明,只有岛崎敢说得这么直接。

“老实说,是英俊多了。”

“知道了!你很烦。”我做了一个赶苍蝇的动作,“你先不要讲话。”

妈救了这个男的,而且过程就像夸张的老动作片一样。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应该已经是中年人了吧?”

“这个嘛……‘中年’这个词给人的印象很差。男人在四十岁可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不如称为‘壮年’吧?”

虽然是我自己问的,这样的反应很没礼貌,但岛崎的回答我完全没在听,因为我的注意力全被照片吸引住了。

“他一定很有女人缘……”

“一定的吧,况且他又很有钱。”

“不知道有没有女人?”

“有吧。”

“那这张照片,应该是那个女人拍的吧。”

岛崎仰望着天花板直接摇头,说道:“如果是女人,应该会喊他一声,让他面对镜头再按快门。如此一来,那个叫泽村的就会把相机抢过来,拉出底片直接丢进垃圾桶,这个啊,是偷拍的,政府拍的。”

“政府?”

“报道里写了。当时某家汽车零件制造商的股票收购案爆发丑闻,惊动了警方,不过那年发生洛克希德案,因此他们没有采取什么大动作就解决了。由于泽村直晃跟这个事件有关,曾被盯了一段时间。我不晓得这照片是怎么流出来的,不过都已经过了十五年,那件案子的时效大概也过了吧。”

“不过,”我看着照片说,“这又有什么好不妙的?”

岛崎叹了好大一口气:“因为这样演员就全到齐了。”

“我不懂。”

“这张照片很可能会变成导火线,因为周遭的人一定会大惊小怪。谁受得了啊,搞不好会爆发也说不定。”

“谁会爆发?”

岛崎像小朋友闹脾气那样摇着头。

“这时候,要是泽村直晃是个丑到最高点的猪头就好了。人类是很单纯的,很容易被外表影响,偏偏却事与愿违,虽然无可奈何,但真的很糟糕。这下大事不妙了。”

岛崎一口气说完,又从鼻子里哼了一下,弄得我一头雾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啊,”岛崎在我面前蹲下来,“上次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虽然这很容易忘记,不过我们的爸妈也是年轻过的……”

“对啊。”

“同样地,我们也不能忘记,即使是现在,他们一样也有颗纯洁而容易受伤的心。”

我慢慢地眨了好几次眼。“岛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没有,只是觉得有点悲哀而已。”

“悲哀什么?”

“因为我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却无能为力。”

说完这些神秘兮兮的话,岛崎低头看着我,用温柔得令人恶心的声音说:

“我跟你说,这个房间的窗户我不会锁上。另外,这里还多出一床棉被。对了,我家晾衣台的楼梯从上面数第三级台阶的木头烂掉了,你要小心一点。”

我开始担心岛崎是不是脑筋短路,心里七上八下地回到家。但不到一个小时,我就知道自己担心错了,同时也了解到,可能会发疯的不是他,反而是我。

回到家,妈一个人站在厨房。这几天连买东西都是一件大工程,所以也没办法煮出一顿像样的饭来,不过今天应该没问题了吧。

“我回来了。”

我跟妈说话,妈却没反应。仔细一看,她把烫好的菠菜放在砧板上,右手握着菜刀,呆呆地望着天空。

一直到很久之后,我都还记得妈当时的表情。有点空虚,有点寂寞,还有一点令人难以接近。

以前我一直认为,所谓母亲是绝对不可能令人感到难以接近的。或许因为如此,我才会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吧。我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看着她,期待她会发现我,对我说声“你回来了”。我非常希望不必我一直喊,她也会转过头来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可是,妈没有注意到我,也没有转过头看我,只是微微歪着头,呆呆地站着。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

没反应。

“妈!”

还是没变化。

我用两手敲了餐桌。“妈!”

妈吓了一跳,菜刀刀尖抖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过头来。

“啊……小男啊。”

“什么小男!你是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我有点生气地说,“你在想什么啊?再发呆下去,菠菜都要在砧板上生根了。”

“少恶心了。”妈露出门牙笑了,“你饿了吧?再过十分钟就可以开饭了,去洗手。”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十分钟内饿死,我从餐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个苹果。

“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这种小事不用你吩咐。”

“哎呀,是吗?那真是对不起了。”

厨房里开始响起轻快的切菜声。我背着书包,啃着苹果正要离开厨房时,对妈说:“对了,刚才我在岛崎家看到泽村先生的照片了,杂志登出来的。”

切菜声突然停止,妈维持相同的姿势说:“这样啊。”

“妈没看到?”

“嗯。杂志登出来了吗?”

“对啊,不知道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还登了一整页。”

“真是夸张。”

我啃着苹果笑了。“不过,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泽村先生还蛮帅的。”

“是吗?妈已经忘了。”

菜刀又动了起来,瓦斯炉上的汤锅烧开了,妈很快地打开锅盖。我穿过走廊,吃着苹果,正要打开自己的房门时,不禁停下脚步。

走廊角落有个爸利用假日做的三脚架,最下面那一层堆着旧报纸。妈是个很一板一眼的人,平常都会整理得整整齐齐,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那里却坍塌下来。

我弯下腰去堆好那些塌下来的旧报纸,看到里面塞了一本杂志。

是我在岛崎那里看到的刊登了那张照片的八卦杂志。

什么嘛,妈明明就看到了。

但是我却不敢回厨房问妈,绝对不能问。为什么要把杂志藏起来?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妈会感兴趣是理所当然的,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应该要问的,却问不出口,不管怎样就是问不出口。

可是,之后回到家的爸却问了。

我先说结果。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吃妈准备好的晚餐。爸一回到家,就马上走到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气干掉半罐之后,以一句“我有话要说”打开话题,我们平静的晚餐时间就此泡汤。

我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妈就着餐桌看报纸,爸走到餐桌旁站住,手里紧紧地握着啤酒罐。

“没头没脑的,什么事?”

和爸的开场白比起来,妈这句话更让我心惊肉跳。

“你明知道是什么事!”爸说完,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今天三宅所长特地把我叫过去说了一顿——都是你让我在部下面前丢脸!”

三宅所长是爸的上司,也是爸妈的媒人。每年过年,我都要去向他和他太太拜年。他很大方,每次都会给我一个大红包,因此我每年都很期待去他家。

不过,除了红包之外,我还有更大的目的。三宅所长的嗜好是射击,家里有比赛用的枪。我第一次听到时兴奋得不得了,一直不停地问问题,嘴巴怎么都闭不起来。爸妈对我使眼色,叫我不要再问了,但三宅所长却很高兴,还告诉我许多他去参加大型比赛或是去阿拉斯加用来复枪射击的事。不只是这样,他还拿霰弹枪和装了子弹的真枪给我看,并放到我手中。没想到枪那么重,我惊讶极了。我用两手托着,却连所长帮我拍照的那一分钟都支撑不了。

“你长大之后可以去考执照。等你考上,我就把我会的全部教给你。”

听到所长这么说,我真是高兴极了。

在我的眼里,三宅所长是男子汉的典范。而那个人竟然把爸叫到办公桌前,让爸难堪?

究竟是丢什么脸?

爸又灌了一次啤酒,把空罐丢到餐桌上,低声问道:“聪子,你和那个叫泽村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一阵令人冷汗直流的沉默之后,妈慢慢地说:“我听不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不到!你干吗不大声一点?大声把你的问题说清楚啊!”

爸缩紧下巴瞪着妈,说:“你这什么态度!”

“我?你才可恶吧!一回来这算什么?”

“我忍很久了!”爸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都哑了。我好久没看到爸这样大吼。自从上小学四年级的春天,我瞒着妈跟朋友两人搭电车到上野公园去玩的那次被这种声音吼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了。那时也很恐怖,恐怖到连找到我的警察先生都过来安抚爸。

可是,那时老爸不像现在这样弯腰驼背,也不像现在这样低头窥探别人的脸色,更不像现在这样神情这么凄惨……

“我一开始就怀疑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怎么可能会留下五亿元给你?但是,我想……你……你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所以我才一直忍耐到现在。”

“你何必忍?”妈僵着脸说,“只要像现在这样直接问我,我就会回答你,而且回答几次都可以。我和泽村先生没有任何特别的关系,我也把和他认识的经过都告诉你了。”

爸一脸像是咬碎苦东西的表情,露出轻蔑的笑容:“那种鬼话谁相信!”

“鬼话?你是说我编出来的?”

“废话!有谁会为那种事情感恩戴德,二十年后还把财产全部留给你!”

“可是那是事实啊!”

“少骗我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

“爸……”

我一开口,爸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大吼说:“小孩子不要插嘴!”

“不要吼雅男!”现在就连妈的声音都开始颤抖,“在小孩子面前,你丢不丢脸!”

“别吵了。你们这样对吼又不能解决问题!”我把抱枕丢出去,插到爸妈中间,“你们不要大呼小叫的,冷静一点!”

“雅男,你去给我待在房间里。”爸把我往走廊推。我站不稳撞到墙壁,可是我才不会就这样退缩。

“不要!别在这时候才把我当小孩。”

“你说什么……”

“没出息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咬着牙根,妈太阳穴的青筋直跳,“心里怀疑,却只能忍着;因为不敢问,所以只能一直忍。我早就知道了。”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妈。妈两手握拳。

“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当面开口问我。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你敢问,我就一五一十地回答你。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只会用这种没出息的方式问吗?”

“这种事怎么问还不是一样!反正答案都一样。”

“不一样!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要知道的是你的想法,不要拿你公司里那些人教你的屁话来胡说八道!”

“聪子,你……”

“我跟你说实话,你却不相信,那我也没办法!”

“你哪了解我的心情!”爸一脚把椅子踢开,倒下的椅子撞到盆栽的盆子,发出响亮的破裂声,“你知道我的心情吗?每天都在公司被一群人在背后笑着指指点点,被人瞧不起!说什么老公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还有一大笔遗产可拿,真叫人羡慕!你听听看这是什么话!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泽村那家伙的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知道什么?那些人又知道什么了!”

“按常理去想,谁会不知道!”

“那算什么!难道你不相信我说的话?”

“我可不是笨蛋!”

事情的发展令人难以置信。

“爸……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我总算挤出一句话。爸看都不看我,把视线转开。

“因为妈是泽村先生的爱人,他才会把遗产留给妈……你是这样想的吗?”

爸没有回答,只是往后退,看起来就像是死都不愿意碰到我和妈的样子。

“雅男,那就叫社会上的常识。”妈低头小声地说,“而你爸爸宁愿相信那些常识。”

我双脚无力,几乎瘫坐在地上。

这几天,爸妈在家里不断上演的小冲突底下隐含的是什么,我总算明白了。

原来如此……原来对妈所说的过去深信不疑的,只有我而已。

“要是我不接受那笔钱呢?那总可以了吧?”

爸又刺耳地笑了几声。“那也不能改变泽村把钱留给你的事实。不管你要不要收下,我一样是戴了绿帽子。问题根本不在钱。”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受够了。”爸说着,缓缓背对我们。

“我再也无法忍耐了。在公司里,从打扫的阿姨到工读生,开口闭口都是这件事。今天甚至还带那种杂志来……”

这么说,爸也看到那本杂志了。

“所长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妈问道,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只剩疲惫。

“他当着你部下的面,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漫长的沉默之中,只有电视机的声音。是我之前在看的棒球赛转播,巨人对养乐多,由桑田主投。

——现在的情况是一个好球、两个坏球。今天这场比赛出现非常多次内野滚地球。谷泽选手选择什么打法呢?这时……

爸的声音盖过了播报员。

“他说连雅男是不是我的小孩,都令人怀疑……”

爸说到这里就停了,好像是因为我发出了什么声音。但我不记得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妈慢慢举起手遮住脸。

“我问过那个律师了……泽村也跟我一样是A型。如果不正式鉴定,没办法确定……”

“不要在雅男面前说这些!”

“会这样是谁害的?”

这次我真的瘫坐在地上。

“我要搬出去。”爸小声地面对墙壁说,“我收拾完东西就离开这里。这样对你们也比较好,反正你们生活也不成问题。”

“你要搬出去……去哪里?”

妈头也没抬地问道,爸没回答,只是摇晃地拖着脚步往里面走去。他真的要去收拾行李了。

“去那个女人那里吗?”

妈抬起头来问道。她虽然没哭,可是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脸色却变得像整夜没睡一样憔悴。

“我说过,你外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爸在走廊上停下脚步,回头说:“这样就平手了,不是吗?”

爸打开门走进房间。等他十分钟后回到客厅时,手里提着一个平常出差时会带着的黑色行李袋。

然后就真的离开家了。

“对不起。”

我还记得妈脸朝下趴在餐桌上,小声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再给妈……一点时间。妈想一想……再用你能明白的方式解释给你听。”

我悄悄地走出家门,来到外面走廊,看到隔壁的正冈阿姨从门缝里露出脸来。

我停下脚步,嘴唇发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心里仍期待她能安慰我,结果她却急忙把门关上。

等我回过神,我已经穿过夜路走到岛崎家附近了。我不想从玄关进去,不想让岛崎家的伯父伯母看到我这张脸,不想让大人看见。所以我翻过墙,爬上晾衣台,想从那里去他在二楼的房间。等到我踏穿楼梯的第三级,我才想起他的忠告。我重重地跌下去,在岛崎房间的榻榻米上着地,就掉在他书桌旁边。

岛崎坐在旋转椅上,表情非常严肃。

“你爸爆发了?”

我默默地点头,眼里第一次流出泪水。

等到第二天,妈才稍微平静下来,能好好谈话。

话是这么说,其实也没有谈多久,因为没那个必要。妈只是这样告诉我。

“以后爸妈会怎么样、有什么打算,现在还不知道,暂时也只能静观其变吧。妈也还没有力气想那么多。不过不管怎么样,妈什么事都会跟你商量,以你的心情为最优先,再决定该怎么做。”

说着,妈眼眶又红了。

“你爸会说那种话,是因为他整个人都乱了。你可以生你爸的气,你也有理由生气,但还是原谅他吧。雅男,你的确是爸跟妈的孩子,妈跟泽村先生是清白的。妈和泽村先生的关系,就像妈之前说的,就只有那样而已,你要相信妈。”

面对这么严正的誓言,我只能回答“好”。再说,这时候放声大喊“骗人!那爸为什么要走?”或是尖叫“妈最烂了!”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膝盖哭,这种行为也太幼稚了……

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我真的很想那么做。如果让我选,我一定会那么做。不过不巧的是,我有军师,而且就是岛崎。

他对昨天晚上踩破晾衣台楼梯来访的我说:“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千万别大吵大闹,更别因为这样就想去当不良少年。你要冷静,不要感情用事。因为现在你家里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一个了。”

所以,我相信妈的誓言。

“嗯,我知道。我相信妈。”

妈紧绷的肩膀,这时才放松下来。

“妈,那钱怎么办?不要了吗?”

妈默默地想着,大概想了油下锅变热那么长的时间,然后说:“妈想收下那笔钱。”

“因为是泽村先生的遗愿?”

“怎么说呢……老实说,妈不知道泽村先生在想什么。虽然不知道,不过妈决定不把这笔钱当作送给我,而是‘交给我’。”

“嗯。”

“所以,我并不打算自己独占那笔钱。泽村先生一定也是从以前发生的事,看出妈会这么做,才把钱交给我——妈是这样理解的。”

“是吗……那么我了解了。”我对妈笑了笑,“而且啊,妈,不管怎样,就算我们要回绝这笔钱,我们也有权收一些费用当作补偿。”

事实上,光是恐吓电话和死缠滥打要求捐款的电话造成的困扰,就够我们要求精神赔偿的了。那些电话绝大多数是新兴宗教团体打来的,还说什么“不捐款就会被诅咒”之类的话。他们所信奉的神,还真是个死要钱的神哪!

我们还收到一大堆像“我家之所以会穷,都是因为你们这种狡猾的人独占世界的财富。如果觉得过意不去,三天之内汇一亿元到这个户头”之类莫名其妙的信。除此之外,还有威胁恐吓、博取同情、哀求、示好、奉承拍马屁等内容,如果全部收集起来,都可以出一本《优美书信范例》的另类版本了。

其中只有一封让我觉得有点感动,信里描写他因为两年前中了乐透头奖而改变了一生。他在自我介绍中说,他原本是一个中小型食品公司的中层主管,而他熟练的文笔似乎证明了这一点。

“金钱,是试探人类本性的‘试金石’。”

来信的人这么写。

“我原本只是一介小小的上班族,除了买彩票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兴趣。而我买彩票纯粹只是一种乐趣,并没有以中大奖为目标。然而,一旦手里多了一亿元奖金,我才发现世界以这笔钱为支点,歪了九十度。如果是一百八十度的话,我还能忍受,但是……”

结果他辞掉公司的工作,卖掉贷款买来的房子,搬到妻子娘家所在的城市,现在在那里帮岳父家经营家业。

“或许这个社会不够宽容,无法允许单纯的‘幸运’吧。因此会施加负面的压力,设法削减那份幸运。在这里,我只想奉劝贵户千万要多加忍耐,愿贵户一家人平安度过这场风暴。”

信里还附了一张地方出版社的广告传单和订购单。看样子,他好像把他的经验写成书了,让人看了只能苦笑几声。不过,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他的心情。

就这样,我们每天都收到超过一般家庭信箱容量的书信,不知如何处理的邮差便把信件交给管理员。日子一久,连管理员都不高兴了,说要提高我们家的管理费。由于确实造成了别人的麻烦,所以我们付了钱,道了歉,但是感觉仍然很糟。尤其是别人大声在背后说“多给一点会怎么样啊!真是小气,不会替别人着想”的时候。

正因如此,我才会建议妈,就算要回绝遗赠,还是一定要拿补偿费。特别是现在连爸都离家出走了,更是非收不可。

“话是这么说……雅男,要不要暂时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妈提出这个建议,“留在这里已经没法过普通的生活了。前川律师也建议我们搬走,说是为了避免危险,还是躲一阵子比较好。”

前川律师所说的“危险”,大概是指强盗吧。我点头说:“好啊,反正就快放暑假了。暂时不住这里,骚动应该会冷却一点吧?”

妈笑得很落寞:“但愿如此。要是逼得你非转学不可的话,那就麻烦了。”

“放心,不会的。”

因为我有岛崎啊……我心里这么想。

“搬家的事,妈之前就考虑过,现在你爸走了,就更有必要了。你心里一定觉得不舒服,不过要是附近的人跟你说什么,可千万不要跟人家争论……”

话还没说完,妈突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我“等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玄关那里好像有人……”

我悄悄地从椅子上溜下来,贴着墙移动,来到客厅后,眯起一只眼睛看过去,发现大门开了一个约十厘米的缝,从那里可以看到人影。我深吸了一口气,大喊一声:“请问哪位?”

门以响彻全公寓的声音关上了。我和妈跑过去,打开门探头看向通道,正好看到同层楼角落有扇门关上,因为太匆忙,还有东西被夹住。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不过照颜色判断,应该是围裙的一角——接着,门又开了一下,那东西缩进去了。

我和妈互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人都知道你爸走了,也知道你爸为什么要走。”妈小声地说,“说不定我们一直被人监视,早就什么都被看光了。”

“我很不愿意这么想,”我想起昨晚门缝里正冈阿姨的脸,“不过,搞不好正冈阿姨正拿着玻璃杯偷听我们讲话呢。”

正好在这时候,隔壁邻居家传来东西打翻的乒乓响声,紧接着是玻璃碎掉的声音。

看样子真的被我说中了,我和妈面面相觑。

我们已经没有半个好邻居了。

“先搬家再说吧。”我说。

“边走边说吧。”我说着,下了脚踏车。

我和岛崎骑着脚踏车飞奔到临海公园。我们有时会跑来这里看海,不过今天有点特别。

“我怕在我家或你家讲,会被别人听见。”

我一边说,一边将双手插在口袋里走着。今天是七月十六日,我们还没放暑假,但高中和大学好像已经开始放假了,因此即使是平日,人也很多,而且有许多年轻的情侣。

“原来如此。”岛崎被强烈的海风吹得皱起眉,点头说,“你跟你老妈谈过了?”

“谈过了。”

“她怎么说?”

我笑了笑:“叫我相信她。”

“是吗?”岛崎感慨地说,“血型的事也确认过了?”

“嗯,确定没错,我爸跟泽村先生都是A型,所以光靠血型无法判断。要是真的打亲子鉴定官司,出来的结果准确率很高,但很花时间。”

这些是前川律师告诉我的。我打电话问他的时候,他好像马上就知道我的目的,很仔细地解释给我听。最后以很过意不去的语气说:“昨天你爸也打来问同样的问题。”

这一连串的对话,让我对前川律师另眼相看,因为他并没有用“你还是小孩,这些事你不用管”的话来敷衍我。这种大人其实很少,程度就跟一袋M&M's里只有几颗绿色巧克力差不多。

我们没说话,走了一小段路,望着那片蓝得令人不敢相信是东京湾的海。岛崎问我:“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指着右边圆形屋顶的水族馆说:“我们先去那边,有机会也进里面看看吧。”

在找到因建筑物太大而不起眼的入口,买了门票进去之前,我们只是默默地走在一起。一群像是高中生的男女,笑闹着越过我们。

“哇啊,好大哦!”

一进大厅,就看到这个水族馆的卖点——可以直接看到鲔鱼来回游动的圆形大水槽。一条条像银色子弹的鲔鱼从右边游到左边,出现了又消失。看了一阵子之后,我慢慢地说:“你肯不肯帮我?”

“帮什么?”

“我想查出事情真相,让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都不做的话,只会胡思乱想,想找人出气。那样根本是浪费力气。”

发生太多令人震惊的事了。爸说的那些话——被我敬为男子汉典范的三宅所长不但怀疑妈的清白,还挑拨爸……

但是,我不能被这些绊住。

差不多有十条鲔鱼游过去了,岛崎一直没说话。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仔细地擦他的镜片,接着把手帕收起来,以他那没戴眼镜就突然显得孩子气的脸庞朝向我。

“你的意思是,要调查你妈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嗯。”

“为了消除你爸的怀疑?”

“这也有……不过,应该是为了我自己。”

这件事和我关系最密切,因为攸关我的身世。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有用到“身世”这个字眼的时候,但火星都溅到身上了,不拍掉也不行。

“你不相信你妈妈吗?既然是为了自己,就更应该相信她。她是你的母亲。”岛崎说。

“我相信啊,我真的很想相信。”

“那……”

“可是,既然蒙受了不白之冤,就该由自己证明清白。之后,说不定真的会打起亲子鉴定官司。要真是那样的话也没办法,但我不想被人当作东西一样对待,我又不是用来做遗传实验的豌豆。”

我想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知道答案。就算不可能,至少也要尽力试过。

“我不能因为自己是小孩,就自艾自怜,坐在那里哭着说‘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我不能老是这么被动。你不觉得吗?”

岛崎还是默默地凝视着鲔鱼,我则凝视着他的侧脸,等他说话。

终于,他慢慢地戴上眼镜,再度面向我。

“吾友啊。”他露出精明的笑容,“亏你下得了决心。”

我也跟着一起笑了:“你肯帮我吧?”

为了进行调查,我们必须先厘清一些基本的疑问。没有方向地胡乱采取行动,只会白费功夫。

“首先,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你觉得如何?泽村先生为什么要把财产留给我妈?”

我在五彩缤纷的热带鱼水槽前停下脚步,打开话题。在采用间接照明的这一楼层中,参观这个水槽的人最少。热带鱼是很漂亮,不过像这类的热带鱼,最近在稍大一点的咖啡店也能看到。

“那我就直说了?”

“没问题。”

岛崎推了一下镜框边缘,面向水槽,神情严肃地开口了。

“一听到遗赠的事,我就怀疑过‘那种可能’了。”

“这么说……”

“嗯。就像你爸和他公司里的人说的,你妈跟泽村先生可能有更深的关系,而你是他的孩子。”

“更深的关系,”我喃喃地说,“好含蓄的说法啊。”

“对呀,很深——这些鱼都栖息在很深的海里吧?”

岛崎突然改变话题,我转过头去看他,才恍然大悟。他旁边有个穿着开襟衬衫、看起来很凶的大叔正盯着我们看,好像是听到我们刚才的对话了。

“是啊,一定是住在很深的海底吧。”

我附和着岛崎。那个大叔一脸诧异地离开了,还不时回头看我们。

“如果这里也有海獭就太棒了!”

岛崎故意装可爱地大声说完,立刻恢复正经的表情望向我:“希望你不要觉得不舒服,其实我爸妈也谈过这件事。”

“谈过海獭的事?”

“笨蛋,不是。是关系很深的事。”

“我知道。”我笑了,“不过,那也是当然的吧……”

“我不会说是当然。但至少那种说法比起你妈妈的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为合理。”

“这我同意。我妈说的一般人反而很难相信吧。”

但岛崎却连忙摇头。“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完全否定那些话的可能性。你妈说的事情确实发生过,而泽村先生为了感谢,留下遗产给她,这种事一点都不会不合理。”

“是吗?”

“是啊。像他那种——怎么说?孤独一匹狼?现在可能没人这样讲了。反正像他那样的人,的确很有可能会一直记得那个不求回报、救自己一命的女孩,这一点都不奇怪。”

“那不合理的地方是……?”

岛崎白皙的额头皱了起来,露出苦思的表情。

“如果泽村先生——啧,好麻烦。我就直接叫他‘泽村’吧。如果泽村真的很感谢你妈,想把钱留给她,应该不会用这么直接、这么没神经的方式才对。你想想看,他是个比别人聪明好几倍的人,也在社会上打滚过,不只如此,他根本就是从社会口袋里偷钱的人。他应该知道,如果留下遗嘱把钱遗赠给某人,会给得到那笔钱的人惹来极大的麻烦。而且,照你妈的说法,他们只是在二十年前来往了短短两星期而已。说得难听点,你妈,啊啊——这也好麻烦。我可以说‘聪子’吗?”

“嗯,可以。”

“好。聪子很可能早就忘记他了。要是这样,他打算怎么办?”

我们从这个水槽移动到那个水槽,我仔细思考岛崎说的话。我眼前有一条披着飘逸外衣的鲜黄色的鱼,嘴巴正一开一合。

“你懂吧?如果他真的是基于感谢,为了遵守二十年前的口头约定而把钱留给聪子,应该会以更细心、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才对。就算再怎么离谱,也绝不会为她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不是傻瓜,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单纯美好,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他们俩的过去真的只有那样而已。比起极少发生的事实,人们还是宁愿相信常见的谎言,这样比较容易活下去。”

“嗯……这个我懂。”

“因此,他应该可以在事前做好各种预防。他既然那么有心,与其花时间订立遗嘱,不如把聪子和她的家人找来,由他亲口说明事情原委,表达感谢之意,再问她是否愿意收下这笔钱吧?这样至少可以避免聪子的丈夫、孩子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让她那么痛苦。不是吗?”

“你说得对。”我说。黄色鱼的嘴巴还是一开一合,看起来好像也在说:“小弟弟,你朋友说得一点也没错。”

“可是,他却那么大张旗鼓。这可不是说一句‘吓到了吧?哈哈哈’就能算了的。他自己死了是无所谓,活着的人可就受罪了。”

“搞不好还得去做亲子鉴定。”

“就是啊,还害你变成泽村偷偷留下的私生子——这种鱼会偷偷生孩子。为了怕敌人来吃蛋,这种鱼会把蛋生在岩缝里,我在图鉴里看到的。”

话题又突然改变,我一转头,这次是给人“模范家庭”感觉的一家人。抱着两岁小女孩的年轻爸爸和肚子隆起的年轻妈妈,一起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把蛋藏起来?真好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啊!”

我以佩服的语气这么说,朝着那一家人微笑:“你们说对不对?”

那一家人面面相觑地走开了。岛崎开心地朝着他们背后大声说:“我们赶快去找熊猫海豚吧!”

我小声地说:“这里没有熊猫海豚。”

“啊啊,累死了。”岛崎叹了口气,“真是找错地方谈事情了。”

“可是,我们两个小孩也没办法去咖啡厅啊,麦当劳又吵得没办法好好说话。”

“未成年还真是不方便。总之——呃,我刚才讲到哪里了?”

“我是泽村的私生子……”

“对对对,甚至还让人怀疑你是泽村的私生子,这可不是道个歉就能算了的。”

我们靠近下个水槽,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看到海草摇晃着。

“奇怪,里面没东西。”

在几步之外认真看着说明板的岛崎说:“有啊。”

“什么?”

“电鳗。”

可是,我又仔细看了看,水槽里还是没东西。我走到玻璃旁边,把双手和脸贴上去。

“在哪里?”

“就在你左手边。”

我一点都没夸张,我真的向后跳了一米远。在我前面的岩缝之间,横躺着一条又长又滑溜的东西。刚才靠太近,反而没看出来。

“不用怕,中间还隔着玻璃,电不到你的。”

“我讨厌长长的东西,像是鳗鱼、蛇、蚯蚓之类的。”

“没有多少人喜欢吧。”岛崎边说边往下一个水槽前进。

“我懂你意思了。”我边说边拿手往裤子上擦,想擦掉和鳗鱼间接接触的触感,“也就是说,泽村这个人既不笨也不是没神经,却做出这么没大脑的事,一定有什么目的,是不是?”

“答对了。”

“那他有什么目的?”

我们离开这个楼层往上走,等楼梯爬完,岛崎开口说:“这个说法可能比较露骨,不过我认为,泽村可能是希望自己死前可以重新上市。”

“上……市……?”

“可不是真的把人拿到市场卖。所谓上市,就是公开发售股票,向公众募集资金。你应该多查字典才对。”

“这种事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个比喻的意思吧?”

因为我一下子答不出来,只能闭上嘴巴,岛崎微微一笑。

“泽村可能是想试试看,聪子和她的儿子肯投资多少钱买他这只股票。”

“……什么意思?”

岛崎缓缓地说:“我可以说得更直接吗?”

“可以啊。”我做好心理准备,站稳脚步。巧的是,我们刚好靠近耐性坚强的乌龟水槽。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听听就好——我觉得聪子在说谎。”

“我妈说谎?”

“嗯。我想,她和泽村的关系并不只是过去那件事而已。”

经过我们这一路上的讨论,会得出这种结论是当然的。但是被这么明确地指出来,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看聪子见到前川律师,听他提起泽村时的反应就知道了。一个只在二十年前有过一些接触的人,她却马上就想了起来。”

(他去世了吗?)

“我猜想,他们曾私下来往过一段时间。从这点来看,你爸的怀疑是有道理的。”

“虽然不知道所谓的一段时间有多长,不过至少长到足以让泽村认为我可能是他的孩子,是吗?”

“没错,就是如此。”岛崎稍微歪头思考,“他们两人在二十年前相遇,那时聪子十九岁。而聪子在二十六岁时生下你,就是七年之后。”

“七年来他们都有接触吗?”

“不,这就不一定了。也可能是在这七年的时间里,他们又在哪里重逢。”

“不管怎样,反正我妈曾有段时间同时跟两个男人交往就是了。”

乌龟水槽传来阵阵腥臭,我抽了抽鼻子。也许是别的原因让我蹙眉,但我却想怪到乌龟头上。

“这是常有的事。”岛崎静静地说,“人类是不能预测的。再说,就结果而言,聪子还是选了你爸不是吗?”

“我得回去问我爸。”

“问什么?”

“问他说,以前跟妈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有情敌。”

“问是很简单,不过我想他是不会回答你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槽。岛崎的语气第一次变得比较轻松:“不过你可别忘了,这完全是我的猜测。”

“放心吧。”我抬起头露出笑容。

“我现在才想起来,我是个时间不合的宝宝。”

“什么意思?”

“我爷爷跟我说的。我爸跟我妈结婚八个月我就出生了,但我却不是早产儿。看,时间不合吧?”

岛崎嘴巴张开了一点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嘴角用力向两边拉,笑了,不过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聪子曾经和泽村在一起,但是最后却和他分手,和你爸——绪方行雄结婚,然后你出生了。就这样,十三年的岁月过去……”

那时,突然间就好像蒙眼布被拿掉一样,我看清岛崎在想些什么了,也能够理解了。

我心里浮现的是孑然一身的一个男人,一辈子没有受到任何束缚,无妻无子,没有家庭,也没有继承人,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在这世上走一遭的证据,一个年仅五十五岁的男人临死前的面孔。

是的,他才五十五岁而已。死亡的预告想必来得突然。也许他从没想过他会在那个年纪死掉;也许他还有很多想做而没有做的事;也许他曾经一再寻思,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么?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活?有谁会记得自己曾经活过?

然后,他在病榻上突然想起那个十四年前分手的女人,以及她所生下的、可能是自己骨肉的婴儿……

“他没有证据,”岛崎以平稳的语气说,“而且他也没时间去做鉴定。所以,他下了一个很大的赌注。你可别忘记,泽村直晃是个投机客。在临死之际,他拿自己所有的一切来当赌注,而跟他对赌的不是别人,就是聪子。”

是赢,还是输?

“这个做法非常残酷,也非常自私。但是由此看来,他大概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因为聪子一定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没有必要为了第三者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只要把钱留下,聪子就会懂了。在这个前提下,他想看看她会不会接受这笔钱,如果接受,又会用什么方式接受。是他会赢,还是聪子这十四年的光阴会赢?他挺身面对这一场赌局,赌的是他自己,五亿元这笔钱只是他的手段而已。”

我想起妈说“妈跟泽村先生是清白的,你要相信妈”时的神情。

(你是你爸的孩子。)

这么说,妈是不打算赌吗?可是,妈又说她要接受那笔钱,而爸离家出走了。

赌局,现在才正要开始而已。

“怎么会这样?!”

我忍不住大叫出来,却听到岛崎非常做作地说:

“你好呆,那只是普通的鳖好不好。”

我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才发现待在乌龟水槽前很久的我们,身旁站了一个女人。她身上的香水好香,几乎要盖过水的腥味。

“是呀,小弟弟。那个形状很特别的乌龟其实是鳖。”说完,她向岛崎微笑,“你懂得真多。”

岛崎拼命在脸上挤出假笑,不知道这位女士从哪一部分开始听到我们的谈话了。

“我是在图鉴上看到的。”

“是吗?鳖是可以吃的。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不过,好残忍啊。”

“照你这么说,就什么都不能吃了……不过,你说得对,人类是很残忍的。”

她几岁?可能有四十五岁了。她真的非常美丽,苗条而优美的身形,穿上简洁利落的黑色套装更添风采,只有对我们微笑的嘴唇带着淡淡的红色。

在她立领的衣襟前,别着一个嵌了大颗珍珠的水滴形胸针。看到我痴痴地盯着胸针看,她举起手碰了碰胸针。

“你喜欢这个吗?”

“喜欢……”我像在做梦似的点点头,“好漂亮。”

“谢谢你。”她分别看了看我和岛崎,问道,“你们常来这里吗?”

“偶尔。”岛崎回答。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真漂亮。”

“因为还很新。”

“真不可思议,我每次到动物园去,都觉得好闷……因为我讨厌把活的东西关起来。可是在水族馆却不会这样,说起来好像有点不公平。”

“因为住在水里的生物是没有表情的。”岛崎慢慢地说,“它们不会像动物园里的动物那样露出悲伤的表情。”

那名女子突然笑了。“是这样吗?不过,也许它们其实正在哭。只是我们看不见它们的眼泪。”

我们俩对看一眼,拼命想找话接下去,她一一摸了摸我们的头说:“那么,小弟弟,再见了。我们一定会再次在这里碰面的。”

她消失了好一阵子之后,香水的香味依旧没散。

岛崎感叹地吐出一句话:“水族馆夫人。”

(我们会再次在这里碰面的。)

这个约定真的实现了。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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