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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极简本  作者:陈舜臣

玉环成为道姑,被赐道号“太真”。她身着道服陪同皇上前往骊山华清宫。

一日,皇上的命令传来,让她在温泉沐浴。按照宫廷规矩,皇上当晚临幸哪位宫女,就会对其下此命令。当然,玉环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在《长恨歌》中,白居易这样描写玉环出浴之美态。

沐浴后,玉环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穿过长长的走廊。在石阶前,她忽然感到头昏眼花,不禁打了个踉跄。侍女连忙抓住她的胳膊。饶是玉环胆气过人,此时也觉得颇为紧张。低头行走的她只能看见脚下的几级台阶。然而,这阶梯却像是无限延伸的登天之路。一想到前面是高不可攀的顶点,她不禁感到头昏眼花。

“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就只能继续往上爬。没有退路。”玉环激励着自己,一步一步地爬上石阶。

在仙乐声中,玉环被迎进一间大厅。她低着头,眼睛半闭,肩膀轻轻摇晃着,但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她变得出奇地冷静。以前身为寿王妃时,便已适应了宫廷氛围。并且,她还有一项特殊的本领——能不带感情地去应对事情。她所考虑的,只有被皇上召来这一事实本身。而随之而来的无休止的叹息、情感及欲念等,都被她滤掉了。所以,她并没有感觉到恐惧。

闺房中的皇上,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他对任何事情都疲惫不堪,只有面对女人的身体时,才能激发出仅有的些许兴趣。

玉环心想:这个人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女人的身体,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并非被人征服,而是要去征服别人。

“今天,迎接你到来的那首乐曲,是我为你新作的,名为《霓裳羽衣曲》。”皇上说道。

玉环犹豫了片刻。

唐玄宗皇帝向来以喜好音乐而闻名。他扩充了教坊(宫廷乐团),让数千名艺人学习音乐,并从中选拔出高手,组成梨园[梨园:唐代训练乐工的机构。《新唐书·礼乐志》载:“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坐部伎为唐代宫廷乐舞的两大类别之一,另一种是立部伎。],对其实行精英教育。可是,今天在大厅演奏的那首乐曲,分明不是皇上所作,而是从西域流传过来的《婆罗门曲》呀!

“在《婆罗门曲》上加以击琴,就成了《霓裳羽衣曲》[关于《霓裳羽衣曲》,历史上有三种说法:1. 据《杨太真外传》载,唐玄宗登洛阳三乡驿,望女儿山而作;2. 据《唐会要》载,天宝十三载,唐玄宗以太常刻石方式,改编西域《婆罗门曲》而成;3. 折中前两种说法。]吗?”玉环大胆地问道。这首乐曲,只是在胡曲《婆罗门曲》的基础上用击琴增加了一些变化。

“果然瞒不过你啊,哈哈哈……”皇上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心想:这女人竟敢拂逆朕意,不过这样倒也刺激,有点意思。

两人开始围绕音乐聊天。唐玄宗很快就看出玉环对音乐有很深的造诣。他听说过玉环擅长弹琵琶,就要求她演奏一曲。果然,玉环的琵琶技艺十分高超,梨园弟子当中也鲜有匹敌者。

第二天一早,唐玄宗就对高力士说:“不必再花费时间去培养什么十八娘啦。”

天宝三载(744年),杨玉环奉召入宫。翌年八月,被封为贵妃。时年二十六岁。寿王那边,则另许配了韦昭训的女儿给他。

“我觉得就像在做梦一样。”当被问及此时的感受时,玉环回答道。

“不能一直茫然地做梦呀,你还要应付各种状况呢……”宦官高力士的话里隐含着忠告。

其实,不需高力士提醒,玉环也知道:光凭做梦是不可能登上通天之路的。

据她所见,这位高力士深得玄宗信任。皇帝只要看见高力士在身边,脸上就会流露出安心的神色。与之相比,宰相李林甫则给人一种钻营奔竞的感觉。李林甫是唐高祖堂弟长平肃王李叔良的曾孙,勉强算得上是皇室宗亲。然而,身为贵胄的他却胸无大志,一心只想着玩弄各种权术,陷害政敌,世人谓之“口蜜腹剑”。如果是青壮年时期的唐玄宗,定会一早就撤掉李林甫的宰相之职;但此时,他已经老了,对政治逐渐厌倦,所以李林甫才得以担任宰相十九年。

高力士生得眉清目秀,外形俊朗。他比唐玄宗大一岁,已过花甲之年,但看上去要比疲态尽显的皇帝年轻许多。他行走时,总是昂首挺胸,腰板笔直。说来也颇为讽刺——这个从没做过男人的高力士,反而是皇上近侍中最有男子汉气概的。除了没有胡须这一宦官的特点外,其他方面都比宰相李林甫更有威严。李林甫则正好相反——只有飘飘长须勉强维持着宰相的模样儿,其他言行举止还不如一个宦官。

玉环看出来了:在宫里,只有高力士可以依靠。

“请贵妃多为自己考虑,其他事情则不必多虑。如有需要,随时可找奴婢商议。当然,仅限于贵妃自己的事。”高力士曾多次说起这番话。玉环每次听了,都越发觉得他稳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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