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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迪斯的爱人们  作者:梅厄·沙莱夫

“你别见怪,萨义德。有时候我甚至想,托妮娅会那样死去,就是为了让我遇到朱迪斯。这么说是不是很过分?想想都觉得不厚道。但爱情就是会让你产生各种奇怪的想法,你根本无法控制。再残忍的君王也明白这一点。思想囚禁在大脑的牢笼中,没人能逃出去。然而在牢笼内,思想却可以任意飞驰,随心所欲。以前我一这么想,就赶紧像粉碎种子一样,立马断了这念头,不留丝毫残余。因为拉比诺维奇家实在太惨了,孩子们不停地哭,有时还传出打骂的声音。他从不对娜奥米动手;而每次一扇奥代徳耳光,那孩子都紧咬牙关,一声不吭,一旁的小娜奥米却哇哇大哭。萨义德,你也知道,拉比诺维奇不是个动手打孩子的人,但在那种环境中人会发疯,会失去耐性,每个人都有极限嘛。他要顾家,顾院子,顾厨房,顾牛舍,顾地里,顾果园,顾牲口,还得顾孩子。有一次我在街上碰见他,他抓住我的肩膀,仿佛想说点什么,可他只是掉泪,他在我肩头抓的印子一个月后才消退。那应该是我唯一一次见‘公牛’掉眼泪。托妮娅的葬礼上,他都没哭。拉比诺维奇和我爱着同一个女人,我们之间有很多分歧,但在你母亲进村前后的那段日子,他与我对彼此也有几分同情。我对他那样的汉子本身就有好感。以前在科德马河畔的村里,就有个这样的人。他不是犹太人,像个箱子似的又矮又结实。他骟牛的时候,先在公牛的额头上狠狠一敲,砰!然后又一下,再一下。有时牛倒下又站起,有时人摔倒又站起,直到最后牛翻了白眼,膝盖打着哆嗦。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那小子已经窜到他身后,一刀疼得他昏死过去。等他的蛋蛋混着土豆、生蒜和洋葱进了油锅,他自己也拉着耕犁,在地里埋头来回,目不斜视。当你的睾丸变成人家的食物,你也就没什么好旁顾的,一门心思只想着向前。我猜因为那时拉比诺维奇打了奥代徳,他把自己也吓住了,把朱迪斯请来也是怕有朝一日自己会犯下大错。像他这样的人并不了解自己的力量。牲口挨他一下不要紧,可别说孩子,大人受这么一下说不定都会没命。相信我,托妮娅去世后,拉比诺维奇比以前力气更大了。有时候就是这样:老婆死了,男人会变得更加强壮,仿佛受到悲痛的滋养。那时我们村里有棵树,我不知道外族人管它叫什么,我们称之为‘der blumendiker olman’。你懂意第绪语吗,萨义德?你妈妈一句也没教你?真好笑,名字叫萨义德,却一句意第绪语都不会说。不要紧,‘der blumendiker olman’的意思是绽放的鳏夫。每年冬天,那棵树就会因下雪而挨冻,半点生气都没有。可一到春天就会生出新叶,树干上也绽出新蕾。拉比诺维奇就是这样,突然间身体愈发强健,牙也白了,走路步子也大了,鼻子也变灵了。而且我不骗你,经历了悲伤的寒冬,连他的光头都开始生出新发呢。怎么说呢?有时悲痛是最好的肥料。总会有自以为是的人对着你指指点点,说什么悲痛中的人不该这么容光焕发。要我说,萨义德,人也许就是这样疗伤的。灵魂与身体有时相互治愈。如果连它俩都不彼此扶持,又还能指望谁?有一次半夜十二点半前后,我站在黑暗中,期待着朱迪斯的身影能从牛舍的窗前掠过。突然,拉比诺维奇来到院子里,我以为他会去找她,可他却钻到马车下,抡圆双臂大叫一声,把马车一侧抬起三英尺高。一个人身上能积聚多少力量,多少愤怒,身体会变得多么有力,有时真无法想象。所有的痛苦、记忆和悔恨,女人怀孕时子宫内包含的一切,男人都用骨头和肌肉承受。男人不会怀孕,也不会生产,他会日益强壮,仿佛体内充满一块块顽石,由于所有这些我们不可能生出的孩子,男人渐渐变成了一片采石场。以前我听说过一个外族女人,怀孕四十五年,一直没生下来。有时我自己也不信,但故事是我爸爸讲的,父亲的记性我深信不疑。如果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你自己的血肉,那还能相信谁呢?那个女人十七岁时被伐木场的一个家伙强奸。他抓住她的手,把她压在一袋锯屑上。她擦干眼泪,抹干净身下的血迹和污浊,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她父亲。那个父亲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耳光,甚至打瞎了她一只眼睛。她的兄弟抓住强奸她的畜生,用谷仓的干草叉把他叉了个透心凉。没过几个星期,她已腆着大肚像个水桶。她父亲说,这倒好,不会再有哪个男人想要你这个荡妇,至少给我把孩子生下来,让他跟他的穷爹一样好好干活,给我下地帮忙。时间一天天、一月月过去,孩子就是生不下来。九个月,十个月,一年,两年……转眼四年过去,她还是腆着谷堆一样的肚子,挺着两个大奶子,每天早上像醉酒一样呕吐。走路时,她总这样用手撑着疼痛的后腰。一开始,人们以为她像牛一样,吃了苜蓿犯胀气,想像扎牛一样给她来一针好放放气。可她不是胀气。摸摸她的肚子,你能感受到里面的踢动。他们想尽了办法:带她去教堂,看巫师,还找来个女人用草药熏她下身,他们甚至找到我们的拉比——萨义德,这里你要听仔细——拉比说:让她躺在桌子上,两腿之间夹一瓶烈酒。外族小孩,即使还未出生,一闻到烈酒的气味,也自然会爬出来。然而,十年,二十年后,她依然大着肚子。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六十岁的她依然是老样子,肚子里的胎儿都四十好几了,可就是不出来。萨义德,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会爱上你母亲了吧?”

“没明白。”我有些迫不及待。

“为什么我会爱上她?”雅各布饶有兴致地玩味着。

他用手中的面包在盘上擦抹,眼睛却注视着我,寻找着特征与依据。

“萨义德,从这边看,你长得像我,另一边看像牛贩子,而从这里看,你又像拉比诺维奇。东西好吃吗?”

“很好吃。”我的嘴唇发干。

“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爱上你母亲?”他的声音与我的如此相似,仿佛反复发问的人是我——尽管我从未开口。

他郑重地站起身:“是命运的安排。”

雅各布把盘子放进水槽,弓着身子背对着我。

“因为每个人都有等待着自己的命运,有时命运从天而降,有时命运从一侧出击,有时命运从背后偷袭,有时他人的命运也会波及你。而我的命运最致命,它从灵魂深处决定了我的一生。就好像从《摩西五经》[《摩西五经》:指《圣经》最初的五部经典——《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和《申命记》,是公元前6世纪以前唯一的一部希伯来法律汇编。]中读到十诫,于是学会如何作恶;刚买个急救药箱回家,意外便接踵而至;把金丝雀带回家,却陷入了爱情。这就好像一个人的名字。你母亲相信给孩子取名叫萨义德,他就会平安无事。我告诉你,叫雅各布的人永远不会有顺风顺水的爱情,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从先父雅各布,到品尝肥皂的老雅各布,再到我——这个十年给你做一餐饭,让你跟他聊聊天的父亲。我们这些雅各布因为爱而饱受困苦。我们的先父雅各布甚至改名为以色列,可是有用吗?他外在的名字改变了,但内心的困苦依然没有改变。萨义德,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干净,不然就没蛋黄甜品吃,那可是你的最爱哦。有一点你要记住:我根本无法抗拒对你母亲的爱。太阳照到这里,马车经过这里,目光从这里投射,你立马就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记忆:女人顺着黄绿色的河流乘船而来,微风戏弄着她的裙摆,拍打着她的肌肤,阴影投射在她脖子上……不爱上她,怎么可能?我就像一片枯叶被流水带到她身边。是偶然吗,萨义德?这种事会是偶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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